西元908年夏天,盧龍節度使劉仁恭正在幽州後堂打盹兒。窗外蟬鳴聒噪,他懷裡還摟著一把拂塵,夢裡正在給神仙姐姐遞情詩。突然房門一響,不是丫鬟送冰鎮梅子湯,而是兒子劉守光笑眯眯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親兵。
“爹,天熱,兒子怕您中暑,特意在後院修了個避暑地窖。”劉守光說話像在哄小孩,“冬暖夏涼,鳥語花香,往後您就在那兒頤養天年,節度使的破事兒交給我辦。”
劉仁恭噌地坐起來:“守光你吃錯藥了?老子才是盧龍之主——”
話沒說完,親兵已經架住他兩條胳膊。劉守光拿過拂塵替他撣了撣肩頭的灰,一邊往外推一邊溫聲細語:“爹,您當年怎麼教我來的?無毒不丈夫嘛。這地窖刨了三天三夜,比您以前關別人的牢房講究多了,透氣孔都有倆。”
劉仁恭被半抬半拖地弄到後院,面前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見底。他扒著洞口罵:“小兔崽子!你不得好死!”劉守光蹲在窖口,朝下面喊:“您老少說兩句,省點力氣。這幾天外頭亂,等我把大哥打發了,再給您換個帶窗子的。”說完拍拍手上的土,讓人蓋上一塊釘了鐵條的石板,咔嚓落了鎖。
訊息傳到滄州,劉守光的哥哥劉守文正在衙門裡批公文。他先是愣了半晌,接著把筆往地上一摜,墨汁濺了報信的一臉。
“那個癟犢子在幽州把爹關進地窖,他當爹是過冬的大白菜呢,往窖裡一堆就完事?”劉守文氣得手指發抖,“備馬!點兵!討伐這個不孝的東西!”
幕僚李參軍趕緊拽住他的袖子:“明公,老主公還在他手裡。不如先修書一封,以孝道責之,或許二將軍一時糊塗,還能回頭。”
劉守文冷笑:“寫信?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還不知道他?這小子九歲偷我佩玉,轉手送給了家裡的馬伕換糖吃。十三歲把先生的硯臺埋在茅廁後頭,說是讓硯臺學點臭學問。他心裡壓根沒長人腸子,你寫信罵他,他能拿來當草紙!”他把李參軍推到一邊,“傳三軍,天亮開拔,直撲幽州!”
兄弟倆在幽州城外二十里的原野上碰了面。第一天交戰,劉守文憋著一肚子火,親自擂鼓,滄州兵嗷嗷叫著往前衝。劉守光的人馬頓時像被開水澆了的雪堆,化得稀里嘩啦,連丟兩座營寨。
敗退到薊縣,劉守光坐在田埂上啃梨,不慌不忙。部將張萬進急得直搓手:“將軍,大公子兵馬太猛,咱們再退就退進太行山裡當猴子了。”
劉守光嚼著梨,渣子吐了一地:“急什麼,硬打費牙口,咱就不能下點軟刀子?我哥這人有個毛病——耳朵根子軟,心裡頭還裝著‘孝’字。只要把老東西抬出來當餌,他準上鉤。”
於是他叫來心腹小校王黑子:“你連夜去我哥大營,就說我知罪了,願意明天一早把父親放出地窖,當面交給兄長。請他只帶三五十個隨從,到薊縣城外五里亭接人。我哥一定問你細節,你就可勁兒擠眼淚。”
王黑子愣了:“將軍,我哭不出來。”
劉守光上去掐了他一把,王黑子嗷一嗓子,眼圈立刻紅了。“就這個勁兒,去吧。”
那邊劉守文一聽弟弟願意放還父親,眼眶也跟著紅了,拉著王黑子的手說:“老二總算還有點人味兒。”李參軍在旁邊猛拽他袖角,壓著嗓子說:“明公,怕是詐。”劉守文嘆了口氣:“我弟再渾,還能拿親爹的生死當兒戲不成?”他點了四五十個親隨,輕騎簡行往五里亭去。
第二天清晨,五里亭霧氣還沒散透,劉守文遠遠看見石板路上有人推著一輛蒙了幔子的車,旁邊站著的果然是弟弟劉守光,一身素衣,低眉順眼。
劉守文翻身下馬,快步上前:“爹呢?”
劉守光掀開車幔一角,露出個白髮亂蓬蓬的腦袋,那人嗚嗚叫,嘴裡塞著麻核。劉守文剛探過頭去,劉守光猛地一抽車板,車底下提前藏好的七八個刀斧手呼啦竄出來,眨眼間把劉守文撲倒在地。劉守文被按在泥裡,扭頭瞪著弟弟:“你拿爹當魚餌?”
劉守光蹲下來,拍了拍他臉上的土:“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盧龍的地盤總共就碗口大,爹吃半碗,你搶半碗,到我這兒只剩點渣。現在先委屈你,回頭我就讓爹跟你做個伴,省得他老在地窖裡喊悶。”
當天,劉守光派人把劉守文拖回幽州,一塊鎖進了那個地窖。據說老劉仁恭在窖裡看見大兒子也被塞進來,含含糊糊說了句:“咱爺倆真成一對罈子雞了。”
料理了父兄之後,劉守光點齊兵馬,把滄州圍得鐵桶一般。滄州城裡,劉守文的兒子劉延祚成了主心骨。小夥子二十出頭,書讀得不少,但這陣勢,聖賢書不頂飯吃。圍城頭一個月,城裡開始殺馬;第二個月,啃樹皮、煮皮甲;到第三個月,連犄角旮旯裡的蟑螂都看不見了。
守城老卒趙駝背靠著城垛,肚子裡像有隻蛤蟆在咕咕叫。他旁邊的小兵叫狗勝,十五六歲,瘦得跟蘆葦杆似的。趙駝背咂咂嘴:“狗勝,要是我哪天閉眼沒醒,你可別讓人把我弄熟了。我這一身老膘又腥又柴,嚼不爛。”
狗勝嘴裡嚼著一根草莖,含糊道:“駝叔你瞎說啥,說不定明天少帥就能變出糧食來。”
變是變不出來的。更慘的是,城裡悄悄開了幾處“肉案”。誰也不問肉從哪兒來,拿點值錢的東西就能換塊肉。一天早上,糧草官孫判官找到劉延祚,嘴唇哆嗦得說不成句:“少帥,今日西坊肉鋪被人砸了,因為有人認出一條胳膊上的胎記……。”
劉延祚扶著牆乾嘔了一會兒,問:“城裡還剩多少人?”
孫判官垂頭:“只剩不足三千,多半人腿腫得發亮,指頭一按一個坑。再守下去,不等城破,人先餓死吃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