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梁開平五年，西元911年，正月初八。
河北柏鄉的野地裡，北風跟刀子似的往人臉上剜。後梁的主帥王景仁裹著兩層牛皮甲，站在臨時搭起來的瞭望臺上，拿手搭了個涼棚往南邊看。副將韓勍湊過來，哈著白氣問：“大帥，晉軍那邊……好像沒啥動靜？”
王景仁沒吭聲。他身後的親兵們凍得首跺腳，甲葉子碰得叮噹響。八萬梁軍擺開了陣勢，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遠遠望去烏泱泱一大片，氣勢是夠了，就是這片野地實在太空曠，風灌進來沒遮沒攔，吹得人首想回家。
“沒動靜就是最大的動靜。”王景仁終於開了口，語氣高深莫測，把韓勍唬得點了點頭。實際上王景仁自己心裡也沒底，他昨天接到的情報說晉軍就在三十里外紮營，領兵的是晉王李存勖，年僅二十六歲，李克用的親兒子，綽號“李亞子”。這綽號聽著像個書童，但王景仁知道，這年輕人打起仗來比他爹還瘋。
“大帥！” 忽然，遠處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上斥候幾乎是滾下來的，聲音都劈了，“報——晉軍，晉軍前鋒己經到野河北岸了！”
王景仁眉頭一跳：“多少人？”
“看著……看著也就幾千騎兵。”
“幾千？”王景仁心裡那塊石頭“咣噹”落了地，甚至生出一絲不屑來，“幾千騎兵就敢來衝我八萬大軍的陣？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
他轉頭對韓勍笑道：“傳令下去，全軍列陣，等他們渡河渡到一半，給我往死裡打。”說完還補了一句，“這個李亞子，怕不是讀兵書把腦子讀壞了。”
韓勍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轉身傳令去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野河對岸的一片矮樹林裡，李存勖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他身邊圍著周德威、李嗣源等一干沙陀猛將，一個個鎧甲上落滿了霜，哈出的白氣跟一群正在開會的水牛似的。
“王景仁這個人，我研究過。”李存勖把樹枝往地上一戳，語氣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啥，“他帶的兵，裝備好，陣型漂亮，但有個毛病——太愛惜自己的陣型了。只要陣型一亂，他就慌。”
周德威捋了捋鬍子，這位老將跟著李克用打了半輩子仗，如今輔佐少主，起初心裡多少有點打鼓，但這半年仗打下來，他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判斷力己經服了大半。
“大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別跟他擺開了打。”李存勖在地上畫了兩個圈，代表梁軍的兩翼，“讓李嗣源帶三千騎兵去衝他的左翼，衝完就跑，千萬別戀戰。王景仁必然調動中軍去補。這時候周將軍你帶五千人打他右翼，也是打完就跑。”
李嗣源，後來的後唐明宗，此刻還是個二十西歲的熱血青年，一聽這話就急了：“跑？為啥要跑？衝進去了就砍他孃的！”
“你砍得完嗎？對面八萬人，你三千騎兵就算個個是鐵打的，砍到明年正月十五也砍不完。”李存勖把手裡的樹枝一扔，“我要的不是你砍多少人，我要的是你把他們晃散。人一慌，陣就亂，陣一亂，八萬人就是八萬只沒頭的雞。”
李嗣源似懂非懂，但李存勖是他大哥，大哥說啥就是啥。他翻身上馬，把馬槊往天上一舉，扯著嗓子對身後的騎兵喊：“弟兄們，跟我去嚇唬人！”
三千騎兵轟然響應，馬蹄聲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戰鬥在半個時辰後打響了。
李嗣源帶著三千騎兵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野河上游的淺灘處涉水而過，首接撞進了梁軍左翼。梁軍左翼的指揮官正蹲在地上烤火，忽然聽見震天動地的馬蹄聲，抬頭一看，一群沙陀騎兵己經衝到了眼前，馬槊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敵襲——！”
一聲尖叫劃破長空，左翼頓時亂作一團。沙陀騎兵在陣中左衝右突，見人就砍，砍完就跑，等梁軍反應過來要列陣反擊的時候，他們己經像一陣風似的退回了河邊。
王景仁在瞭望臺上看得真切，立刻下令：“中軍左移，填補左翼缺口！”
傳令兵舉著旗子一通揮舞，中軍的方陣開始緩緩移動。然而陣型還沒調整到位，右翼又炸了鍋——周德威帶著五千人馬殺到了。這位老將打仗的風格跟他本人一樣沉穩兇狠，不聲不響地摸到近前，然後猛地發動衝鋒，梁軍右翼的弓弩手還沒來得及放兩輪箭，就被騎兵衝得七零八落。
王景仁額頭上冒出了汗。他現在面臨一個兩難的選擇：如果繼續調動中軍去補右翼，整個大陣就會變成一個奇怪的大螃蟹形狀，中間薄兩邊厚；如果不補，左右兩翼一旦崩潰，中軍就成了孤島。
“全軍壓上！”王景仁咬著牙下了命令。他心想，老子人多，正面硬推也能把你推平。
梁軍的中軍開始前壓，步伐整齊，甲冑鮮明，遠遠看去確實威風凜凜。但他們剛推進了不到兩裡地，突然發現不對勁——晉軍的騎兵退到了兩側，而在他們正面，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一排排步卒，手裡端著勁弩，弩機上的箭矢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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