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業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殿下，您說的話，朱溫當年也對昭宗說過。他說他不會篡位，只是讓昭宗禪讓，他還會優待唐室宗親。結果呢？昭宗被毒死，唐室子孫被屠戮殆盡。”張承業緩緩跪了下來，“老臣不是要擋殿下的路。老臣今年六十有三，沒幾年活頭了。但老臣答應過先王，要輔佐殿下成就大業。這個大業，是復唐大業，不是稱帝大業。”
李存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殿下，”張承業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將士們這些年喊的口號是什麼？‘復唐討逆’！他們的父親、兄弟戰死沙場，臨終前說的是‘為大唐盡忠’。現在您告訴他們，咱們不復興大唐了，咱們自己當皇帝了。那些戰死的英魂，怎麼瞑目？那些還在前線的將士，怎麼想？”
“夠了！”李存勖終於拍案而起，“張公，孤敬你三朝老臣，不與你計較。但君臣有別，這件事孤已經決定了，不必再議！”
張承業跪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半晌，他緩緩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諸侯血戰，本為復唐。大王今日自立，老臣……辜負了先王的囑託。”
說完，他掙扎著站起來，沒有再行禮，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身形晃了晃，扶住門框才站穩。
李存勖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張承業沒有在魏州多停留。當天晚上，他就讓人備馬，要回晉陽。隨從勸他歇一晚再走，他擺了擺手：“呆在這裡，多一天都難受。”
回到晉陽之後，張承業就病倒了。
說是病，其實就是心死了。家裡的僕人說，老先生回來以後，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李克用的畫像發呆。有時候自言自語，有時候長吁短嘆，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這是心病，藥石無靈。
訊息傳到魏州，李存勖派人送來了補品和藥材，還附了一封信，言辭懇切地請張公保重身體。張承業看了看那封信，放在一邊，對來使說：“回去告訴殿下，老臣沒什麼大礙，歇幾天就好了。讓他不必掛念，專心……專心他的大業吧。”
來使走後，張承業把兒子叫到床前。
“我死之後，不必厚葬。把我這些年攢的俸祿，分給陣亡將士的家屬。告訴他們，我張承業這輩子，沒能完成先王的遺願，對不起他們。”
兒子哭著跪在地上：“父親，您別這麼說……您為晉國操勞了一輩子，誰都看在眼裡……”
張承業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幾天之後，這位輔佐了李氏父子三十餘年、一手撐起晉國後勤的老臣，在病榻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據說他臨終前，手裡還攥著李克用當年賜給他的一枚玉帶鉤，那是先王對他三十年忠心的唯一物證。
訊息再次傳到魏州的時候，李存勖正在試穿新制的龍袍。
他愣了很久，把龍袍脫下來，扔在一邊，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誰也不見。第二天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他下了一道命令：追贈張承業為太師，諡號“忠敬”，以王侯之禮厚葬。
但人已經死了，這些哀榮又有什麼意義呢？
三年後，李存勖滅掉後梁，在洛陽登基稱帝，國號“唐”，史稱後唐。稱帝那天，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場面盛大至極。李存勖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忽然想起張承業那張老淚縱橫的臉。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看——以前每次大典，張承業都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時刻準備著提醒他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那個位置，空了。
李存勖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接受了百官的朝賀。
他不知道的是，他開創的後唐，僅僅存在了十四年就土崩瓦解。而他本人，也在兵變中被殺，死的時候眾叛親離，身邊連一個像張承業那樣敢於直諫的人都沒有了。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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