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口,連李紹琛都沉默了。
他是武將,但他不傻。他打過仗,知道一座城一座城地啃有多難。如果各地的節度使全都死守不降,那後唐就算拿下汴梁,也得掉一層皮。
李存勖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崇韜,你繼續。”
“臣以為,陛下應當下一道詔書,明告天下:朱梁已滅,天下已定。凡梁室舊臣、各地官吏,只要歸順,一概赦免,原職留任,既往不咎。”
“那陣亡將士的仇呢?”夏魯奇忍不住問。
郭崇韜看著他,平靜地說:“夏將軍,你打了這麼多年仗,應該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誰。是那些跪在這裡的六部官員嗎?他們是在戰場上殺過你的兵,還是在後方起草過罵你的檄文?”
夏魯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朱溫已經死了十多年了。”郭崇韜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他的兒子朱友貞,也已經死了——就死在汴梁城破的前夜,被他的親信所殺。梁朝的罪魁禍首,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就在那少數幾個人裡。陛下真正該殺的,是那些殘害李氏宗族、頑固到底、死不悔改的核心佞臣。殺他們,足以告慰先王在天之靈,足以震懾天下。至於其他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梁朝百官:“他們已經跪在這裡了。陛下要殺他們,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陛下要得天下,就需要他們活著。”
廣場上一片寂靜。
跪在地上的張全義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知道,郭崇韜這番話,正在決定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李存勖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著的人群中已經開始有人小聲唸佛了。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笑,不是得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我想明白了”的笑。
“崇韜啊,”他說,“你剛才那番話,讓我想起一件事。”
“陛下請講。”
“我小時候跟著先王打仗,有一次攻下一座城,先王下令,所有降卒一律不殺。我當時不懂,問他為什麼。先王說了一句話——‘你殺一個人,就多一個敵人;你放一個人,就少一個敵人。’”
他走下臺階,站到了跪著的人群面前。
張全義的腦袋幾乎要貼到地面了。他看見一雙靴子停在自己面前不遠處,靴面上沾著些許塵土,應該是從汴梁城門一路走進來沾上的。
“都抬起頭來。”李存勖說。
沒有人敢動。
“朕讓你們抬頭。”
張全義第一個抬起了頭。
他看見李存勖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是張全義?”
張全義心裡咯噔一下。皇帝居然認識自己——這通常不是什麼好兆頭。他硬著頭皮回答:“罪臣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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