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李將軍是好人!”
“郭大人才是冤枉的!”
“殺了那些宦官!”
“殺了那些戲子!”
莊宗站在臺上,臉色煞白。他回頭想找張居翰,卻發現張居翰早就不見了蹤影。再找景進,景進也已經溜了。
這兩個人,在嗅到危險的第一時間就跑了。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比泥鰍還滑。
莊宗被譁變計程車兵圍在臺上,孤零零的,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虎。
他忽然想起了郭崇韜,想起了那些被他逼走的老兄弟,想起了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但一切都晚了。
一支流矢射中了他。
莊宗倒下了,倒在那個他曾經無數次站在上面閱兵的點將臺上。
臨死前,他聽到遠處有人在唱戲——那大概是景進的聲音,正在排練新戲呢。
莊宗閉上眼睛,說了最後一句話:“朕這一生,演了一齣好戲啊。”
後人有詩嘆曰:
“誓掃天下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這首詩本來是寫別人的,但用在這裡,竟也莫名地貼切。
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們,到死都不知道,他們不是死在敵人手裡,而是死在皇帝身邊那幾個近侍的舌頭上。
司馬光說:
我在《資治通鑑》裡寫到這段歷史的時候,幾次擱筆長嘆。宦官之禍,起於近侍之便。他們日日陪在王身邊,王的一舉一動、喜怒哀樂,他們瞭如指掌。久而久之,他們成了王的耳目,進而成了王的大腦。到了這一步,是非黑白,就不由事實說了算,而是由他們說了算。
莊宗並非昏庸無能之輩,恰恰相反,他曾經英明神武。但即便是這樣的君王,一旦被近侍包圍,也難逃耳目閉塞、心智矇蔽的結局。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悲劇,這是整個制度設計的漏洞。
宦官和伶人,一個負責皇帝的身體,一個負責皇帝的情緒,當這兩股勢力合流,就等於同時控制了皇帝的感官和心靈。到這時候,皇帝還是皇帝嗎?不,他已經成了人偶。
後人讀史至此,不要光顧著罵宦官奸臣,也該想一想——是什麼讓宦官奸臣有了可乘之機?
作者說:
在這個故事裡,我最惋惜的不是莊宗,不是郭崇韜,甚至不是那些枉死的將士——而是那個時代裡無處不在的“資訊繭房”。
莊宗困在了一個由宦官和伶人精心編織的資訊繭房裡。他聽到的每一個訊息,都經過了篩選和加工。郭崇韜的一句忠言,被翻譯成了“跋扈”;李嗣源的一聲嘆息,被轉述為“怨望”;甚至軍隊裡的怨氣、民間的疾苦,全都被過濾得一乾二淨,傳到他耳邊的只有“吾皇聖明”“天下太平”。
這讓我想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權力越大的人,獲取真實資訊的難度反而越大。因為權力本身會扭曲周圍所有人的行為,人們開始說你想聽的話,而不是真實的話。久而久之,掌權者活在一個由謊言構建的平行世界裡,還自以為洞察一切。
莊宗的悲劇不是他蠢,而是他被切斷了與真實的聯絡。當他終於站在點將臺上,面對那些譁變計程車兵時,他大概第一次聽到了真實的聲音——可惜這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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