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西元926年)二月,魏州城外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往人骨頭縫裡鑽。
戍卒楊仁晸裹著件露棉花的破襖,蹲在營門口數日子。他已經數了三百多遍了——按照朝廷當初的承諾,他們這批魏博禁軍戍守期滿,早該在一個月前就收拾包袱回家抱老婆孩子。可現在呢?別說換崗的文書,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楊大哥,你說朝廷是不是把咱們給忘了?”旁邊一個年輕士兵搓著手,鼻涕凍成了冰條。
楊仁晸沒吭聲,眼睛盯著鄴都城的方向。他心裡清楚,不是忘了,是壓根沒人管。
事情的起因,得從三年前說起。
那時候,莊宗李存勖剛剛滅了前蜀,把王衍一家老小押回洛陽,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這位馬上得天下的皇帝陛下,大約覺得自己這輩子該打的仗都打完了,剩下的時間就該好好享受。於是他開始幹兩件事:第一,寵信伶人;第二,剋扣軍餉。
寵信伶人這事兒說起來荒唐,但李存勖幹得理直氣壯。他自己就是個戲迷,不僅愛看戲,還愛演戲,給自己取了個藝名叫“李天下”。有一回在宮裡唱戲,他一時興起喊了一嗓子“李天下”,旁邊一個叫敬新磨的伶人上去就給了他一耳光。
滿殿文武臉都嚇白了。
敬新磨卻笑嘻嘻地說:“理天下者只有陛下一人,您喊兩聲,難道還想再出一個李天下嗎?”
李存勖一聽,不但沒生氣,反而重賞了敬新磨。
這事兒傳到軍中,將士們心裡那個滋味就別提了——咱們在前線賣命,餉銀一拖就是半年,一個唱戲的打皇帝耳光還能拿賞錢?
但不滿歸不滿,大頭兵們也就私底下罵兩句,日子還得過。
真正把火藥桶點著的,是魏州這批換崗的事。
魏博禁軍,那是後唐的精銳中的精銳,當年跟著李存勖他爹李克用打天下的老底子。這批人戍守鄴都,原本說好三年一輪換,到期就回家。可期限到了,朝廷那邊一點動靜沒有。
李存勖的心思很好猜——換防得花錢,遣散費、路途補貼、新兵的安置,哪樣不要銀子?他最近正忙著修宮殿、賞伶人,手頭緊得很。
於是,一紙命令下來:原地待命。
這四個字翻譯成大實話就是:你們再蹲一陣子,什麼時候朝廷想起來了再說。
楊仁晸蹲在營門口,正想著這些糟心事,忽然聽見身後一陣嘈雜。他回頭一看,營盤裡一群人正圍著一個人,那人站在一輛破輜重車上,唾沫橫飛。
這人叫皇甫暉,在軍中是個出了名的刺頭,平時就好發牢騷,今天看這架勢,是要搞個大動靜。
“弟兄們!”皇甫暉扯著嗓子喊,“咱們在這兒凍得跟孫子似的,家裡老婆孩子不知道還在不在,朝廷那幫老爺們在洛陽花天酒地。我就問一句——憑什麼?”
底下轟的一聲,罵什麼的都有。
“就是!三年了,餉銀髮了幾個月?當官的吃香喝辣,咱們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我聽說了,元行欽元大人那兒,親兵的餉銀都是雙倍,就咱們後孃養的?”
皇甫暉見火候差不多了,振臂一呼:“咱們找楊仁晸去!他是頭兒,讓他帶咱們回家!”
一群人烏泱泱就朝楊仁晸這邊湧過來。
楊仁晸心裡咯噔一下,站起來喝道:“你們想幹什麼?造反嗎?”
皇甫暉擠到前頭,滿臉通紅,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的:“楊大哥,你是咱們的頭兒,你說句公道話。朝廷答應的事,翻臉就不認,咱們就該在這兒等死?”
楊仁晸沉著臉:“軍令如山,鬧事是要殺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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