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進騰地站起來,只覺得兩腿一陣發軟,差點一屁股坐回地上。
“多少人?”他勉強穩住聲音問。
“三……三百多人!領頭的是禁軍的李指揮使,說……說要請老爺您進宮一趟。”
“請我進宮?”景進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這是請嗎?三百人圍著宅子叫請嗎?這叫押送!”
他嘴上罵著,腦子裡卻飛速轉了起來。進宮?這個時候進宮?李嗣源剛登基,事情千頭萬緒,朝堂上那些大臣們恨不得生吃他的肉,這個時候叫他進宮,能有好事?
但他敢不去嗎?
三百禁軍在外面等著呢。
景進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當年他不過是個在街頭唱曲混飯吃的伶人,誰能想到有一天會被三百禁軍“請”進宮?風光是真風光過,莊宗對他言聽計從的那幾年,滿朝文武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景官”,哪怕心裡恨不得掐死他,臉上也得堆著笑。
可他也知道,那些笑裡藏著多少刀子。
“行,我去。”他睜開眼睛,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轉頭對小廝說,“把我的那件新做的錦袍拿來,要那件繡金線的。”
小廝愣住了:“老爺,都這個時候了,您還講究這個?”
“你懂什麼。”景進白了他一眼,“死也要死得體面。”
與此同時,洛陽城另一個方向,史彥瓊的宅子裡也在上演著差不多的戲碼。
只不過史彥瓊比景進更沉不住氣。這位當年在莊宗面前極盡諂媚之能事的伶人,此刻正蹲在自家後院的柴房裡,身上裹著一件下人的破棉襖,臉上抹了兩把鍋底灰,身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裡面塞滿了金餅子和銀錠。
他的計劃很簡單:喬裝打扮,混出城去。
“老爺,您這……這能行嗎?”管家蹲在他旁邊,一臉擔憂地看著他這副尊容。
“怎麼不行?”史彥瓊壓低聲音,一邊往包袱裡又塞了兩塊玉器一邊說,“城裡亂成這樣,誰會注意一個髒兮兮的老頭子?等我出了洛陽,找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躲上幾年,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到時候新皇帝早把這事忘了。”
管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忍心潑冷水。
老爺的想法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如果他能順利走出這條巷子的話。
但問題就在於,他走不出去。
洛陽城裡的禁軍這幾天已經在全城搜捕伶人了。朱國昌那一批首當其衝,昨天就在城南的舊宅裡被逮了個正著。據說抓他的時候,這位曾經在莊宗面前極盡諂媚之能事的伶官正抱著一個酒罈子呼呼大睡,被人從被窩裡拎出來的時候還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陛下要聽曲兒嗎”。
他不知道莊宗已經死了。更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步後塵。
史彥瓊的訊息比朱國昌靈通一點,所以他決定跑。可惜他的運氣並沒有比朱國昌好多少。
就在他推開柴房門,躡手躡腳往後院小門摸過去的時候,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了過來。那聲音整齊劃一,一聽就是訓練有素的軍士,絕不是普通巡街的衙役。
史彥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開門!搜!”外頭傳來一聲暴喝,緊接著就是沉重的砸門聲。
史彥瓊轉身就跑,包袱裡的金銀叮叮噹噹響了一路,在後院的小路上灑了一地金光。他跑到後牆根下,搬了把梯子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剛爬到牆頭,就看見牆外面站著兩排禁軍,齊刷刷地仰頭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