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誨愣了一下。
“你怕這些人裡面,將來冒出個姓李的,來跟朕爭這個位置?”李嗣源直接把他不敢說的話點破了,安重誨的臉一下子白了。
“朕告訴你一個道理。”李嗣源拍了拍安重誨的肩膀,聲音放大了些,顯然是說給所有人聽的,“這個位置,不是靠殺人坐穩的。你殺的人越多,恨你的人就越多。你把全天下的李氏宗親都殺光了,別人就不想造反了嗎?該反的人,你把他親孃供在廟裡他照樣反。不該反的人,你給他一口飯吃,他記你一輩子。”
他轉身面向群臣,朗聲說道。
“從今日起,廢除莊宗時期所有針對宗室的苛酷禁令。宗室子弟可以自由往來,可以正常婚嫁,可以讀書入仕,有本事的為國效力,沒本事的安分守己。朕不會因為他們姓李就猜忌他們,也不會因為他們姓李就縱容他們。賞罰分明,一視同仁,就這麼簡單。”
群臣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這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按照五代十國的常規操作,新皇帝上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前朝宗室,殺得越乾淨越好,最好是連三服以內的遠親都一個不留。李嗣源倒好,不殺也就罷了,還給安排工作?這不按套路出牌啊。
豆盧革這時候終於找到機會表現了,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仁義,古今罕見!此舉實乃——”
“行了行了。”李嗣源一擺手,沒讓他把馬屁拍完,“豆盧相公,你與其在這兒給朕戴高帽,不如去把先帝的喪儀章程給朕擬出來。記住,該怎麼來怎麼來,規格不許降。你要是覺得繁瑣,朕不介意親自盯著你辦。”
豆盧革的臉色精彩極了,連忙躬身應下,退回去的時候差點踩到自己的袍子角。
眾人散去之後,安重誨跟著李嗣源走在宮中的甬道上。四下無人,他猶豫再三,終於還是開了口。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說。”
“您對莊宗……到底是真的念舊情,還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李嗣源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著安重誨,表情很古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安重誨啊,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腦子轉得太快,轉得有時候過頭了。”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朕問你,現在天下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洛陽?”
安重誨想了想:“不計其數。各地藩鎮、節度使,肯定都派了眼線。”
“他們現在最怕什麼?”
“怕……怕陛下對他們下手?”
“沒錯。”李嗣源站定了,轉身看著他,“這些節度使裡面,有多少是當年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舊部?有多少人跟朕一樣,曾經跟先帝稱兄道弟、出生入死?他們看到先帝的結局,心裡會怎麼想?”
安重誨不說話了,他已經開始明白了。
“他們心裡會犯嘀咕。”李嗣源自問自答,“他們會想,李嗣源也是從莊宗手裡奪的天下,他會不會容不下我們這些老兄弟?他會不會把我們一個個都收拾了?這種猜忌一旦生了根,朕後面的路就全是坑。”
他豎起一根手指。
“所以朕要讓他們看到——一個死了的李存勖,朕都能給他帝王禮葬。活著的這些人,只要不犯事,朕為什麼要動他們?”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宗室也是一樣。朕優待莊宗留下的孤兒寡母,全天下的藩鎮就都明白了——新皇帝不是個濫殺的主,他連仇人的家眷都能善待,那我們這些跟他沒仇的人,怕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