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塵骨》第7章 寒風凜冽(2)

作者:東火·8個月前

洛燦先是茫然,隨即腦子裡彷彿有電光閃過。他看看腳下鬆軟潔白的積雪,又想起張先生講書時提到的“因勢利導”,想起趙石頭平日強調的“勁力通透”,心裡驀地敞亮了一些——這站樁是苦熬根基,這飛鏢是練習準頭和發力,而在這風雪裡對著雪堆練,不就是學著在不利的情形下,依舊掌控自己那點微末的力量嗎?

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下盤,目光鎖定身前那堆積雪,手腕一振,骨鏢激射而出!

“噗!”

骨鏢扎進雪堆,濺起一蓬雪粉。他跑過去扒開一看,只進去不到一半深度。洛燦抿了抿嘴,沒有氣餒,拔出骨鏢,退回原處,調整了一下呼吸,回想剛才出手的感覺,再次發力!

“噗!”

這一次,骨鏢入雪深了些許,幾乎沒入大半。

洛燦心頭一喜,彷彿在茫茫風雪中看到了一絲微光。他不再急躁,沉下心來,一鏢又一鏢地練習起來。每一次投擲,都仔細體會著風的影響,調整著出手的角度和力道。手指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胳膊也痠軟沉重,可他心裡卻像是燒著一團火,驅散著周身的嚴寒。

趙石頭依舊抱著胳膊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少年在風雪中一次次彎腰拾鏢,一次次凝神投擲,看著那雪堆上漸漸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孔洞,他那張慣常冷硬的臉上,線條似乎在不經意間柔和了那麼一絲絲。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跟著師父在山裡,也是這般不管不顧地苦練,摔打了無數次,才練就瞭如今這手吃飯的本事。

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去,洛燦已是滿頭熱汗融化了髮梢的冰霜,渾身冒著白氣,胳膊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他看著那堆被自己扎得千瘡百孔的雪,心裡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成就感。

趙石頭踱步過來,用腳尖踢了踢雪堆,看了看那幾個扎得最深的孔洞,語氣平淡,“嗯,還算有點悟性,沒白費力氣。”

洛燦抬起頭,臉上帶著疲憊,卻掩不住眼裡的亮光,帶著點期待問,“石頭叔,我是不是……比昨天強點了?”

趙石頭沒接這話茬,只把鏢囊又扔回給他,“把鏢收好。明日照舊,別遲到。”說完,轉身便往屋裡走。

洛燦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卻莫名地安定。他蹲下身,仔細地將散落在雪地裡的骨鏢一枚枚找回,擦乾淨沾著的雪水,小心地放回鏢囊。他知道,路還長,風雪也不會停,但他已經不怕了。

踩著愈發沉重的步子回到家,屋裡並不比外頭暖和多少。寒氣從土坯牆的縫隙裡絲絲縷縷滲進來,水缸裡結了一層薄冰。

陳氏正在灶前忙著,鍋裡煮著野菜糊糊,熱氣氤氳。聽見門響,她回過頭,看見兒子眉毛頭髮上都結著白霜,嘴唇凍得發紫,心疼得立刻放下鍋鏟圍了過來。

“哎呦我的兒!咋凍成這模樣了!”她一邊絮叨,一邊忙把洛燦拉到灶膛前,往那將熄未熄的火堆裡又塞進幾根柴火,讓火焰重新旺起來。又轉身從裡屋翻出那件最厚實、卻也最破舊的棉袍,不由分說地披在洛燦身上。

洛燦坐在小板凳上,伸出凍得僵硬如同蘿蔔的手指,好不容易才彎曲過來,接過母親遞來的一碗滾燙的粗茶。他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滾燙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意漸漸從胃裡向四肢百骸擴散開去,凍僵的身體這才一點點活泛過來。

這時,洛大山也扛著鋤頭從外面回來了,身上落滿了雪。他在門口使勁跺了跺腳,抖落積雪,走進屋,看到兒子坐在灶邊烤火,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走過來問道,“燦兒,今兒個練得咋樣?聽說風雪大得很。”

洛燦見到父親,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帶著點小驕傲說道,“爹!今天石頭叔讓我在雪堆裡練飛鏢!風可大了,鏢都吹歪!後來我就對著雪堆練,練怎麼扎得深!雖然難,可我覺得,好像摸到點門道了!”

洛大山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手掌溫暖而厚重,“好!好小子!是得有這麼股子勁頭!你石頭叔是有真本事的,他肯這麼點撥你,是你的造化。吃苦不怕,怕的是沒長進!”

聽著父親的話,洛燦心裡像是被灶膛裡的火烘著,暖融融的。他看著父母被生活重擔壓得有些佝僂的身影,看著他們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支援與期盼,暗暗攥緊了拳頭。他一定要更努力,早日成為這個家的依靠。

夜幕徹底籠罩了雙水村,屋外的風雪聲似乎也小了些。吃過晚飯,一家人都圍坐在灶膛邊,藉著那點跳動的火光取暖。洛燦拿出那本邊角都已磨損的識字課本,湊在火光旁,複習著白日里張先生新教的幾個字。那是《千字文》裡的句子,講的是“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洛小語也依偎過來,小腦袋靠在洛燦的胳膊上,伸出凍得紅蘿蔔似的小手指,點著書頁上那個筆畫繁多的“藏”字,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哥,這個字好難認,念啥呀?是……是咱們把糧食藏起來那個‘藏’嗎?”

洛燦放下心裡的雜念,耐心地低下頭,指著那個字,一字一頓地教道,“對,就是這個‘藏’字。秋天收了糧食,冬天就要好好藏起來,不然會壞掉,咱們冬天就沒得吃了。”他又指著前面的“寒”字和“暑”字,“這個是‘寒’,冷的意思,這個是‘暑’,熱的意思。一年四季,冷了熱,熱了又冷,地裡的莊稼也跟著長,跟著收,跟著藏……”

他慢慢地講解著,火光映著他專注而溫和的側臉,也映著妹妹那雙充滿好奇和求知慾的明亮眼眸。看著妹妹認真聽講的樣子,洛燦忽然覺得,自己肩上擔著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前程,還有妹妹這份對知識的渴望。他暗下決心,定要學出個樣子來。

夜深了,灶膛裡的火漸漸熄滅,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洛燦合上書本,將已經靠在自己身上睡著的妹妹輕輕抱起,送到裡屋,小心地為她掖好被角。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積雪映得微亮的夜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尚未停歇的風聲,心中一片澄澈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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