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塔的目光,在洛燦那微微起伏卻異常規律的胸口、那繃緊如弓弦卻維持著核心穩定的腰背,以及那雙即使已是血肉模糊也依舊死死摳住地面、尋求著力點的腳上,停留了比旁人稍長的一瞬。
他沒有開口,甚至連臉上的肌肉都未曾牽動一分,但那冰封般的眼底最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微光,如同寒夜星子般一閃而逝。他沉默地移開目光,繼續向前巡視。
一個時辰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地獄蹚行終於結束。能拖著石鎖堅持到最後的,已不足百人。丁有田在最後幾步終究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石鎖脫手砸落在地,他整個人也如同被抽去骨頭般癱倒在冰冷的泥水裡,發出痛苦而不甘的嗚咽。
刀疤臉雖然勉強堅持到了最後,但也是渾身溼透,喘得像頭瀕死的困獸,他看向旁邊剛剛放下石鎖、雖然同樣疲憊不堪卻氣息相對平穩的洛燦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與嫉恨。
接下來,是更令人心悸的環節——初淬藥浴。
只有堅持到最後的幾十人,獲得了踏入那冒著蒸騰白汽石屋的資格。洛燦拖著彷彿已不屬於自己的、麻木刺痛的雙腿,跟著隊伍踉蹌走入其中一間。
石屋內光線昏暗,熱浪撲面,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用青石砌成的池子,裡面翻滾著粘稠如墨汁、散發著極其濃烈刺鼻氣味的黑色藥湯。池邊站著兩個身形魁梧、穿著厚實皮圍裙、面無表情的壯漢。
“脫光!下去!泡足一炷香!中途誰敢爬出來,腿打斷扔出去!”一個壯漢聲音沉悶地說道,不帶絲毫感情。
沒有人猶豫。少年們忍著腳底鑽心的劇痛和身體極度的疲憊,迅速剝掉身上那早已被泥水、汗水和血水浸透、破爛不堪的衣物,赤裸著跳入那不斷翻滾的黑色藥湯之中。
“啊——!”
淒厲的慘叫幾乎在同一時刻爆發,瞬間充斥了整個悶熱的石屋!那藥湯並非滾燙的熱水,卻彷彿化作了無數根燒得通紅的細密鋼針,瞬間穿透皮膚,狠狠扎進肌肉深處,甚至朝著骨髓縫隙裡鑽去!
劇烈的灼痛感伴隨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痠麻脹痛,如同有無數只細小的毒蟻在瘋狂啃噬著骨骼與經絡!霸道的藥力蠻橫地侵入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瘋狂地撕裂著、沖刷著、捶打著每一寸血肉與筋膜!
洛燦在身體沒入藥湯的瞬間,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轟然沸騰!難以言喻的極致痛苦如同毀滅性的海嘯,瞬間沖垮了他的感官,幾乎要將他脆弱的意識直接撕成碎片!
他眼前猛地一黑,險些立刻暈死過去。他死命咬住自己的手臂,用更尖銳的、自身製造的疼痛來對抗這源自生命本源的酷刑!溫熱的鮮血立刻從深深的牙印中滲出,迅速混入周圍漆黑的藥湯,消失不見。
他強迫自己在無邊無際的痛苦海洋中保持一絲清明,用盡全部意志去對抗那彷彿要將他徹底溶解的痛楚。他想起了凍土營風雪中紋絲不動的站樁,想起了碎石灘上每一步帶著血印的堅持。
穩住!必須穩住心神! 他嘗試著將瀕臨渙散的精神,重新沉入那種在對抗極端痛苦時無意中形成的、深長而緩慢的呼吸節奏中,試圖以此作為支點,去引導、分散那在體內橫衝直撞的狂暴藥力……
洛燦死死將全部心神毫無保留地投入到對抗和引導那霸道藥力的痛苦過程中。他不再試圖去完全遮蔽或抗拒痛苦,而是開始嘗試著去“感知”它,如同感知風雪拍打在臉上的冰冷,感知碎石硌在腳底的尖銳。
痛苦依舊如同烈火焚身,但他心中那根名為“意志”的弦,卻在極限的煅燒中,繃得愈發堅韌,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奇異的韌性!
一炷香的時間,漫長得彷彿渡過了一整個輪迴。當洛燦被壯漢粗暴地從那如同活物般翻滾的藥池裡拖拽出來時,渾身皮膚通紅髮燙,佈滿了細密的奇異紋路,彷彿剛被蒸煮過。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痙攣,腳底原本的傷口在霸道藥力的刺激下,更是傳來一陣陣鑽心蝕骨的劇痛。
他癱倒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如同離水的魚般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得化不開的藥味和喉嚨深處的血腥氣。
身體的痛苦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幾乎要淹沒一切。然而,一種奇異的微弱的力量感,卻如同被壓在廢墟巨石之下的一顆種子,在極度的疲憊與痛苦的灰燼中,頑強地、悄然地萌發出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嫩芽。
他掙扎著,用顫抖的手臂支撐起身體,踉蹌著套上那身破舊不堪的衣物。走出令人窒息石屋的瞬間,外面凜冽的寒風再次將他包裹,與藥浴時那焚身般的灼熱相比,這刺骨的冰冷,竟讓他產生了一絲奇異的……清醒與舒暢?
他看到刀疤臉臉色猙獰地走出來,渾身肌肉虯結賁張,氣息粗重,但眼神深處分明殘留著一抹未能完全散去的驚悸。丁有田則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架著拖了出來,已然徹底暈厥過去,面色灰敗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
李黑塔如同石雕般立在石屋外的陰影裡,冰冷的目光逐一掃過每一個從這“初淬熔爐”中掙扎出來的少年。當他的視線掠過洛燦那雖然寫滿疲憊、卻異常明亮沉靜的雙眸時,有了一瞬間幾乎難以捕捉的停頓,隨即又如常移開。
苗子營的第一天,就用這最原始、最殘酷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宣告了它的本質:此地乃是真正的血肉熔爐,要麼在極致的痛苦中完成淬鍊,百鍊成鋼;要麼便在無盡的煎熬裡耗盡所有,化為微不足道的飛灰。
洛燦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用破舊的袖口胡亂抹去臉上混雜著汗水、泥濘和血水的汙跡,清晰感受著身體內外那翻天覆地、無處不在的劇痛,以及那一絲新生的,雖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力量感,正在痛苦深處悄然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