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藥……”阿憂聲音虛弱,將藥瓶遞向陸小七,又指了指那哀嚎的老道。
“阿憂!這可是周先生給你的保命藥!”陸小七急了。
“救人……”阿憂眼神堅持。青牛鎮的教誨,周先生的叮囑,趙瘸子的榜樣,早已刻入他今生的骨子裡。見傷不救,非他所能為,即使對方是個來歷不明的瘋癲老道。
陸小七咬牙,接過藥瓶,小心翼翼靠近老道:“喂,老道士,算你運氣好!”
老道停了哀嚎,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陸小七給他清理傷口、上藥。那藥果然神奇,敷上之後血流立止,傷口傳來清涼麻癢之感,痛楚大減。
“嘿嘿,好藥,好藥!”老道舔了舔嘴唇,忽然又看向依舊痛苦抱頭的阿憂,眼神變得有些奇異,“小子,心腸不錯。就是腦子裡東西太多,太雜,亂糟糟的像團漿糊,難怪這麼難受。”
阿憂此刻已無力回應,前世記憶的碎片衝擊越來越強,與今生記憶的衝突幾乎讓他意識渙散。
老道摸著亂糟糟的鬍子,忽然一拍大腿:“罷了!看你贈藥療傷的份上,老道我也不能白佔便宜!送你一場大大的機緣,幫你把這亂七八糟的腦子清一清!”
說罷,他也不管陸小七的驚呼阻攔,身形如鬼魅般一閃,髒兮兮的手掌已經按在了阿憂的頭頂。
“老道!你幹什麼!”陸小七驚怒交加,就要撲上去。
“莫慌,莫慌,好事,天大的好事!”老道嘻嘻笑著,手掌卻陡然綻放出一團柔和卻磅礴的金光,瞬間將阿憂整個頭顱籠罩其中!
阿憂渾身劇震!他只覺一股溫暖浩大、卻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剝離”力量,自天靈蓋湧入,瞬間席捲整個識海。這股力量並非粗暴的摧毀,而像是最精妙的工匠,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地拂去那些早已搖搖欲墜、不斷干擾他當下的“前塵印記”。
那些屬於林清雪的悲慟凝望,冰崖訣別的風雪,寂滅劍意的冰冷孤高,雲陽的低語,甚至父母歸墟重啟時最後的溫暖背影……如同被陽光照射的晨霧,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徹底消散,只留下空蕩蕩的“曾經存在過”的感覺,卻再無具體畫面與錐心之痛。
與此相對的,青牛鎮雨巷甦醒的潮溼與茫然,趙瘸子沉默的關照與打鐵的叮噹,老陳熱乎乎的包子,周先生燃燒文心時的決絕與慈愛,陸小七爽朗的笑聲與並肩作戰的信任……這些今生的記憶,變得異常清晰、牢固,成為他意識中唯一的、堅實的基石。
金光緩緩收斂。
老道收回手掌,咂了咂嘴:“搞定!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從此你就是你,今生之你,再無那些煩死人的前世掛礙!”
阿憂緩緩睜開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隨即迅速聚焦,變得清澈、堅定,甚至比之前更加純粹。額頭的冷汗消失了,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頭痛欲裂的感覺蕩然無存,懷中的虛空星髓依舊清涼,卻不再引發混亂的共鳴,“追憶劍”安靜地躺在腳邊,彷彿只是一柄略有些靈性的普通木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一臉擔憂的陸小七,最後目光落在那笑嘻嘻的瘋癲老道身上。
“我……”阿憂開口,聲音平穩,“我記得我要去無憂書院求學,要變強,要找到冰魄雪蓮或龍涎香救趙叔。”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猶疑,只有清晰的目標,“也要報答周先生的恩情。”
關於前世,關於林清雪,關於寂滅劍神……那些曾讓他痛苦、困惑、悸動的一切,此刻心中只剩一片平靜的空白。不是遺忘後的空洞,而是放下重擔後的輕靈。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但那感覺就像看一本被撕去關鍵章節的書,知道有缺失,卻不再被缺失的內容所折磨。
“此生是此生,何必回頭看?”老道搖頭晃腦地吟道,髒兮兮的臉上笑容高深莫測,“往前看,路才寬。小子,機緣已贈,你我兩清啦!”
說著,他拍了拍剛剛敷過藥、已然止血結痂的腿,竟靈活地一躍而起,哪還有半點受傷的樣子。不等阿憂和陸小七反應過來,老道身形一晃,竟如青煙般消散在瀑布蒸騰的水汽與山間繚繞的雲霧之中,只餘那癲狂的笑聲隱約迴盪:
“哈哈,有趣有趣!歸零之子,前塵盡洗,這一局,越來越有意思咯!書院水深,小心魚兒咬鉤喲——”
餘音嫋嫋,人已無蹤。
平臺上,只剩下阿憂和目瞪口呆的陸小七。
山風吹過,瀑布轟鳴。
阿憂彎腰,撿起地上的“追憶劍”。木劍入手溫潤,依舊能感受到那深不可測的封印,以及一絲源於父母的溫暖。但那種與前塵往事強烈共鳴的悸動,已然消失。它現在,更像是一把純粹的力量之鑰,一把需要他用今生去慢慢解開、駕馭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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