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邊緣的石凳已經歪了第三條腿。
獨孤無憂把它扶正，坐上去，然後又歪了。黑皇趴在旁邊，抬起一隻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嚨裡發出那種介於嘲笑和嘆息之間的聲音。
你坐壞三張凳子了。黑皇說。
是凳子質量不好。
上個月趙鐵衣在那上面坐了兩個鐘頭都沒事。
他比我重。
他比你重四十斤。黑皇把下巴擱在前爪上，你現在是控制不住力氣的。
獨孤無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太滿了。他這一週都在卡在一階十級的那個關隘上，身體裡的劍意像是燒開了的水，蓋子被頂著咣咣響，但就是掀不翻。
差一點。
每一次打坐調息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就薄薄一層，像冬天冰面上的那層脆殼，腳踩上去會裂出蛛網一樣的紋，但就是不碎。
雲陽從訓練場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拎著兩瓶水。他走路的姿勢很穩，步子不大不小，像用尺子量過一樣。但他走到獨孤無憂面前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把水遞過去，說了一句：你周圍的空氣在抖。
昨天晚上也是。
一宿沒睡？
獨孤無憂接過水，擰開蓋，灌了一口。涼水從喉嚨滑下去，胃裡那股燒灼感稍微退了一點，但很快又反撲回來。
睡不著。他說，一閉眼就聽見劍在響。
雲陽沒再說話，挨著他坐在石凳上，那條歪了的凳子腿吱呀一聲又塌了一截。雲陽面不改色，維持著那個微妙的傾斜姿勢，把水瓶放在膝蓋上。
黑皇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抖了抖毛，化形成那個暗影少年的模樣——十四五歲，瘦瘦的，眉眼間帶著那種看誰都不順眼的臭臉，往獨孤無憂面前一站。
你聽聽你說的什麼話。劍在響。你以前還嫌我話多，現在你自己跟一把破鐵片說話。
它真的在響。獨孤無憂把背後的斷劍摘下來放在膝蓋上。劍身安安靜靜的，鏽跡斑駁，看起來就是一把隨時會斷的爛鐵片子。
但獨孤無憂能聽見。
從三天前開始，斷劍在他意識裡會發出一種極低頻的嗡鳴，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鐘，那聲音沉下去之後在胸腔裡餘震。他白天訓練的時候還好，一到夜裡萬籟俱寂，那聲音就浮上來，一聲一聲，不急不緩，像在催促什麼。
老張說了今天會來。雲陽開口。
他說了什麼時候？
沒說。但他每次說，都是太陽下山之前。
獨孤無憂看了一眼天色。頭頂那輪慘白的太陽正掛在偏西的位置，訓練場上其他S班的人已經三三兩兩收功往回走了。秦小魚路過的時候探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到斷劍，縮了縮脖子沒說話。
秦小魚上週在訓練場邊上看獨孤無憂練劍，隔了二十米，被斷劍偶然洩出的一道劍氣削掉了一縷劉海。她現在見那把劍繞道走。
趙鐵衣扛著兩枚訓練用的石鎖從遠處走過，步子沉得像錘地，路過時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還沒突破？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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