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克村上空瀰漫的硝煙還尚未完全散去,便已混合著血腥、泥土焚燒和異獸特有的腥羶氣息,形成一種沉重而刺鼻的戰後餘韻。還能行動的村民們相互攙扶著,在狼藉的廢墟間清理著殘骸,救治著傷員,低沉的啜泣與劫後餘生的慶幸嘆息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片混亂與傷痛之中,學院的車隊如同鋼鐵洪流,帶著令人心安的秩序感,碾過村口被巨狼“噴旋砂流”犁出的數條深溝,穩穩地停在了廣場中央。
車隊規模算得上是相當不小:兩輛線條剛硬、塗裝深藍、引擎蓋下隱隱傳來低沉能量嗡鳴的衝鋒車率先停下,車門彈開,跳下數名身著制式戰鬥服、眼神銳利的學院衛隊安保人員,迅速散開警戒。緊隨其後的是兩輛裝甲囚籠車,粗大的合金柵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內部空間足以容納體型龐大的異獸,此刻正發出低沉的液壓鎖定開啟聲。然後是兩輛通體潔白、印著巨大紅十字與學院徽記的醫務車,車門甫一開啟,一股消毒藥水的“清新”氣息便迅速彌散開來,身著白大褂的醫療人員紛紛提著擔架和急救裝置箱,步履匆匆地奔向受傷村民集中的區域。最後是一輛頂端帶著數枚天線裝置的大型通訊車,一停下就有數名看起來像技術側的人員陸續下車搬動裝置,開始在村口安裝起多種用途不明的儀器。
帶隊者跳下第一輛衝鋒車,身形挺拔高大如松。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風衣,裡面是一件便於行動的戰術馬甲,左臉上三道深可見骨、如同某種巨型猛獸利爪留下的陳舊疤痕,猙獰地扭曲了原本還算英挺的面容;右臉上則分佈著兩個上下對稱的、邊緣燒灼收縮的彈坑狀疤痕,平添了幾分沙場鐵血的氣息。
這位正是赫伯特·萊因哈特教授——學院的外務部長,同時也是讓無數學生聞風喪膽的《異獸解剖學》講師。
蘭德斯看著萊因哈特教授那張極具壓迫感的臉,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心中泛起一絲微妙的尷尬。因為他用辛苦積攢的額外學分申請豁免課時最多的,恰恰就是這位教授的課。那門課以嚴謹到近乎苛刻的操作、實操時直面血淋淋的生鮮異獸器官而著稱。
然而,萊因哈特教授似乎並未在意這點小事。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迅速掃過戰場,掠過那頭小山般倒斃、死狀悽慘的銀灰巨狼屍體,掃過被關在厚重獸籠裡嗚咽的普通土狼,最後落在蘭德斯、拉格夫和戴麗三人身上。他微微頷首,動作乾脆利落,疤痕下的嘴角扯出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做得不錯。傷亡控制在了最低限度。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
他隨即轉身,語速快而清晰,一道道指令如同精準的齒輪般咬合運轉:“醫療組!優先處理重傷員,清創、止血、穩定生命體徵!輕傷員集中處理,確保無感染風險!後勤組!立刻與村民代表對接,全面清點財產損失、房屋損毀情況,啟動三級緊急重建預案,按標準上限預支通用點補償!技術組!準備異獸收納程式,那頭特異種屍體需要特殊處理,普通個體按標準流程收容,確保安全!通訊組,即時彙報現場情況回學院,請求後續相關的技術與物資支援!”
他的指令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活了整個車隊。醫療人員立刻分散開來,熟練地檢查村民傷勢,溫和而專業的安撫聲與傷者的呻吟交織。後勤人員迅速找到驚魂未定的村長,拿出記錄板和便攜終端開始詢問。技術組則開啟囚籠車,啟動了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拘束裝置,開始小心翼翼地處理那些被粘液網束縛、眼中依舊帶著野性兇光的土狼。
萊因哈特教授佈置完這一切,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蘭德斯三人,邁著沉穩的步伐走近。他左臉的爪痕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深刻,右臉的彈坑疤痕則如同沉默的勳章。“現場情況簡報,”他言簡意賅,“目標狼群構成?特異種能力評估?村民傷亡具體數字?以及……”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略顯疲憊但精神尚可的狀態,“你們在戰鬥中的角色分配和消耗情況。”
蘭德斯定了定神,作為主攻手和戰術指揮,他上前一步,清晰而扼要地彙報:“報告教授。狼群共八隻,包含一頭特異種頭狼。普通個體七隻,已全部生擒。特異種已被擊斃,確認死亡。其能力主要為操控土石形成‘地咬’攻擊,能無視低階能量屏障攻擊,以及高速旋轉的‘噴旋砂流’,特別是後者,威力巨大,範圍廣。村民方面,初步統計三人腿部重傷,五人輕傷,無人死亡,重傷員已由戴麗同學進行了初步精神安撫和止血處理。”他頓了頓,補充道,“戰鬥主要由我負責正面牽制與最終束縛,拉格夫同學及其契約獸石牙野豬承擔主攻與承受傷害,戴麗同學負責高空偵察、精神干擾和關鍵控制。我們能量消耗不少,但都沒有嚴重傷勢。”
拉格夫在一旁咧咧嘴,露出一個帶著疲憊但依舊豪爽的笑容:“那大狼崽子,勁兒是真大!石梆梆的後腿被它臨死咬了一口,開了個大口子,不過已經用了急救凝膠,出不了大事兒!”戴麗則微微頷首,補充道:“特異種的精神核心異常堅韌且狂暴,我的‘凝神刺’是在它能量回收的瞬間才勉強突破,其行為模式極度反常,攻擊性遠超正常生態記錄,我認為這起事件的根源可能在於……”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村子深處那間被藤蔓覆蓋的矮屋。
萊因哈特教授聽著彙報,疤痕下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快速分析著資訊。當聽到“根源”二字時,他的目光瞬間變得如同探照燈般銳利,精準地捕捉到了戴麗眼神的細微變化。他沒有追問戴麗,而是直接轉向了被後勤人員帶來的、那位之前被蘭德斯他們逼問出秘密的村民頭領——提克村的村長。
村長在萊因哈特教授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和傷痕累累的面容前,顯得更加畏縮,幾乎不敢直視。他佝僂著腰,雙手不安地搓著衣角,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教…教授大人…我們…我們……”
“村長先生,”萊因哈特教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秤砣,敲打在對方的心上,“學院不打算追究你們在恐慌中可能做出的任何非理性決定。但是……隱瞞,尤其是可能再次引來滅頂之災的隱患,是愚蠢且不可原諒的。告訴我,你們到底‘撿’到了什麼?”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頭巨狼屍體,“能讓一個狼群,尤其是擁有如此強大特異種頭領的狼群,放棄所有謹慎和生存本能,以近乎自殺的方式衝擊人類村落?”
村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在萊因哈特教授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威嚴下,他最後一絲僥倖心理也徹底崩潰。他嘴唇哆嗦著,幾乎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道:“是……是幾天前……在……在村前那條小溪的下游……漲水衝下來的……一個……一個昏迷的……毛孩子……我們看他……雖然怪……怪模怪樣的,身上毛多……但……但覺得是個有把子力氣的……想著……想著等養好了……能幫村裡乾點重活……就沒……沒敢報告學院……怕……怕被收走……”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充滿了懊悔和恐懼。
萊因哈特教授的眼神驟然一凝,如同寒冰。他並沒有發出斥責,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帶路。”
依舊是那間位於村落最深處、被濃密藤蔓幾乎完全吞噬的低矮石屋。濃烈的、混合著劣質草藥、黴味和野性腥臊的氣息,在萊因哈特教授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即使是見慣了血腥解剖臺的萊因哈特,那疤痕縱橫的臉上也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凝重。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的小窗透進幾縷微光,照亮漂浮的塵埃。萊因哈特教授高大的身影幾乎塞滿了狹窄的門框。他無視了那刺鼻的氣味,幾步走到那張鋪著厚厚乾草和破舊麻布的木床前。他俯下身,動作沒有絲毫蘭德斯之前的輕柔,帶著一種解剖專家般的冷靜和精準,伸出帶著戰術手套的手,直接掀開了蓋在男孩身上的破麻布。
當男孩背部那副由濃密深褐色毛髮自然生長形成的、栩栩如生、散發著暴戾氣息的咆哮狼頭紋樣,完全暴露在萊因哈特教授那銳利如手術刀般的目光下時,整個昏暗的小屋彷彿瞬間凝固了。空氣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萊因哈特教授的指尖,在距離那詭異的“狼紋”僅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疤痕下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仔細地、一寸一寸地審視著那個紋樣,彷彿在研究一件稀世標本。
片刻後,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神情緊張的蘭德斯三人,最後落在面如死灰的村長身上,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你們藏起來的,不是幫手,而是災星——那是一個‘狼印者’。” 他不再看村長瞬間癱軟下去的身體,轉頭對門口待命的安保人員下令:“封鎖這間屋子!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醫療組,準備最高級別的隔離擔架和生命維持裝置!目標生命體徵微弱,必須確保安全轉移!立刻執行!”
他的命令再次讓現場高效運轉起來。安保人員迅速拉起警戒線。醫療組抬來了一個閃爍著柔和綠光的、帶有透明能量護罩的擔架,小心地將昏迷的男孩移入其中,護罩瞬間閉合,隔絕了內外。
處理完這一切,萊因哈特教授才轉向蘭德斯三人,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蘭德斯。“你們三個,”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波瀾,但蘭德斯卻感覺那三道爪痕似乎都柔和了一絲,“做得很好。不僅解決了眼前的危機,更挖出了真正的隱患。任務報告我會親自撰寫,你們的獎勵不會少,只會多。”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蘭德斯,“至於《異獸解剖學》的課時……蘭德斯·埃爾隆德。”
蘭德斯的心猛地一提,尷尬地應道:“教授,我……”
“不必解釋。”萊因哈特教授打斷他,疤痕下的嘴角似乎又扯動了一下,這次清晰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於“算你走運”的意味,“已經透過村子裡的監控看過你們這次戰鬥的協同效率和戰術執行,尤其是面對那頭特異種時的應變和最終束縛……你們的聯合作戰水準,確實已經遠遠超過了學院裡絕大多數混日子等畢業的所謂‘優等生’。”他目光掃過拉格夫和戴麗,最後又定格在蘭德斯臉上,“如果真覺得我的課沒必要上,與其浪費那些寶貴的學分去申請豁免,不如直接跟我說一聲……你的實力,已經證明了你有資格獲得這份‘特權’。”
蘭德斯被這突如其來的認可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臉上微熱:“教授,這……這怎麼好意思……”
“噗嗤!”旁邊的拉格夫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來,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蘭德斯肩上,拍得他一個趔趄,“嗨呀!蘭德斯,你這會兒裝什麼斯文!平時就屬你臉皮最厚,學分算得最精!教授都開口了,你還端著幹啥?趕緊應下啊!”
萊因哈特教授的目光轉向拉格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但語氣依舊嚴肅:“拉格夫·沃菲克,你的莽撞需要收斂,但你的力量和異獸的潛力值得肯定。戴麗·帕彌·蒙克託什,你的精神感知和戰場分析能力尤其出色,近期得到解放的念動力尤其值得開發。”他重新看向蘭德斯,“這並不是人情,蘭德斯。學院賦予教授豁免許可權,是為了讓真正有能力的學生將精力放在更需要的地方,而不是浪費在重複的基礎訓練上。你的實戰表現,確實已經證明了你具備這份資格。如果讓沒有那份實力的人得到豁免,那才是我的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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