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豪演武”的擂臺之上,就連時間和空間都彷彿在這一刻,被擂臺上那兩股互不相讓的無形力場所扭曲。就像是有無形實體一塊一塊地壘在每個人的胸口,壓得人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艱難地搏動。
將近整整十多分鐘的極限對峙,已經將這座剛剛經歷過緊急加固的擂臺正中央,那片最初不過數尺見方的力場交介面,徹底化作了一片超越在場幾乎所有人理解範疇的生命禁區。時間在這片區域裡彷彿失去了意義,唯一的主題是兩股力量之間那無聲卻足以碾碎一切的對話。尤拉那彷彿能隨心所欲地撥弄天地間最基礎規則、將宇宙基本力之一的引力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恐怖重力場,與戴麗那以自身全部精神意志為熔爐、以萬中無一的念動力為鐵錘反覆鍛打鑄造而成的堅韌不拔的念動力場,如同兩條從創世之初便互為宿敵、糾纏了不知多少個紀元的太古無形巨蟒,在這片狹小的、根本不足以承載它們全部力量的擂臺上,以虛空為戰場,以彼此的存在為唯一的獵物,瘋狂地絞殺、撕扯。
整個擂臺中央的場景,透過那片不斷變形的空間傳遞到觀眾眼中,彷彿是一幅被某個暴躁的頑童從畫框裡粗暴地扯出、撕碎、然後又用笨拙的手指按照錯誤順序拙劣地重新拼貼起來的拼圖。那些本應連貫的人影、地面紋路和結界光暈,被切割成無數個互不對應的碎片,在不同的空間座標上各自為政地閃爍著、扭曲著,令人僅僅只看上一眼,就會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彷彿自己腳下的看臺也在跟著那片扭曲的空間一同旋轉,胃中一陣翻湧,幾欲作嘔。
就在這片能量飽和到了極致、隨時可能因任何一絲最微弱的額外刺激而引發連鎖災難性爆炸的前一個瞬息——
對峙的雙方,戴麗與尤拉,那兩雙透過扭曲空間和刺眼光幕對視了整整十多分鐘的眼眸,彷彿被同一根埋藏於命運最深處的、超越了言語和任何交流形式的無形絲線所精準地牽引,不約而同地、沒有任何事先約定和溝通地,做出了完全相同的決斷。
撤力!收招!
“嗡——!”
在即將把整座擂臺連同它的地基一同碾為齏粉的前一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擁有絕對控制權的巨手猛然抽走了所有力量般,兩股力量的驟然消失,導致整個擂臺區域的氣壓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次劇烈的、足以讓所有人耳膜發脹的壓力反彈。
即使所有力量撤走,空氣中,依舊濃烈地瀰漫著那股極其特殊的能量被過度灼燒產生的刺鼻焦糊氣息。而那座曾接受了數次緊急加固、自詡足以抵禦一切常規攻擊的擂臺,此刻已然滿目瘡痍。
戴麗那具一直在以極限輸出維持著念動力場的單薄身軀,在力量驟然撤去的那個瞬間,難以自控地、極其細微地晃了一晃。
那晃動輕得彷彿只是微風拂過湖面時激起的一絲漣漪,但熟悉她的人——比如看臺角落裡那個早已將衣角攥得發白的依妮芙——都能看出,那絕不是什麼從容的卸力,而是體內那股支撐著她的龐大力量被驟然抽走後,整個人彷彿有一部分骨架和支撐物被同時撤去了一般的、瞬間的空洞與虛脫。她臉上原本就因長時間極限專注而顯得缺乏血色的皮膚,在這一剎那,更是以一種肉眼清晰可見的速度,徹底褪盡了最後一絲紅潤,一部分臉頰區域甚至變得蒼白得如同那極北荒原上被初雪覆蓋的無垠凍土,透出一種令人心疼的、近乎透明的質感。
而在擂臺的另一端,尤拉依舊定定地站在原地。他的雙腳,從開賽至今,似乎從未移動過哪怕一寸。他的姿態,乍一眼看去,與那漫長的十多分鐘對峙開始之前,似乎並無任何本質上的二致——依舊是那副略顯慵懶的、重心隨意落在一隻腳上的站姿,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依舊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
然而,若是有心人仔細觀察,便能從某些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細節中,捕捉到一絲不同於尋常的端倪。他周身那份自登場以來便一直籠罩著的、彷彿天地萬物皆在其掌控之中、任何變故都無法擾亂其分毫的、絕對的從容氣勢,在此刻,確確實實地,出現了一絲極其微不可察的波動。
他那雙標誌性的、彷彿對世間一切存在都漠不關心、所有戰鬥在他眼中都不過是例行公事般的金色豎瞳,終於聚焦了起來。
尤拉微微頷首,那動作的幅度極小,小到除了正對面全神貫注盯著他的戴麗之外,恐怕再無第三個人能夠察覺。但他那雙彷彿蘊藏著無盡靈魂奧秘和古老力量法則的金色豎瞳視線,卻在頷首的同時,第一次真正地、如同鎖定獵物般精準地聚集在了戴麗的身上。
他的聲線,在沉默了十多分鐘之後第一次響起,帶著一種足以令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滯、令所有聽到這聲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的、沉甸甸的威嚴:
“十八分二十七秒。”他精準地、如同一個無情的計時器般報出了方才那場漫長對峙的持續時間。那數字從他口中吐出,不帶任何感情的起伏,卻比任何高聲的宣判都更加令人心悸,“能夠與我進行力場對峙,達到這個時間長度的——目前為止,在我所接觸過的、尚在現存檔案記錄中的全部人類對手之中,你,是第一個。”
他稍作停頓。這個短暫的、或許只有不到兩秒的間隙,卻讓整個賽場那本就壓抑到了極點的氣氛不由自主地向著更深的寂靜滑落。
當他再次開口時,每一個字,都比方才更加沉重,像是帶著沉甸甸的、足以被載入賽事史冊的分量:“你的名字是‘戴麗·帕彌·蒙克託什’,沒錯吧?”他問道,卻不等任何回答,彷彿那答案早已在他的認知中得到了確鑿無疑的印證。他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似乎在透過戴麗那具因透支而微微顫抖的軀體,審視著她靈魂深處那股不肯熄滅的火焰,“你的念動力強度——以及,支撐這份強度運轉了十八分二十七秒而未曾潰散的精神意志——確實,值得我,記住這個名字。在今天這場對決之後,它依然會留在我的記憶裡。這,顯然是有意義的。”
這份來自那立於力量巔峰、俯瞰眾生的絕對強者之口的、不帶任何水分和客套的認可,在此刻這片被壓抑的寂靜所籠罩的賽場中,激起了無形的、卻足以震動每一個靈魂的層層漣漪。
看臺上,不少資深的、頭髮已經花白的、在歷屆大賽中見識過無數天才崛起和隕落的老觀眾,不約而同地坐直了他們那因長時間緊張而微駝的腰背,用那雙閱盡世事的渾濁眼睛,重新審視著擂臺上那道單薄卻筆直的冰藍色身影。一些來自不同學院、彼此之間既有學術交流也有暗自較勁的導師們,開始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眼神中混雜著驚訝、評估、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
他們都在同一時刻,將那略帶繞口的名字“戴麗·帕彌·蒙克託什”,牢牢地、一筆一劃地刻在了自己腦海中最優先的那個人才檔案之中。他們比那些僅僅只是看熱鬧的普通觀眾更清楚,能夠在尤拉這種絕世強者——這種在整個三省學院聯盟近百年曆史上都未必能出一個的怪物——面前,不依靠任何取巧的手段,純粹憑藉自身硬實力正面硬抗如此之久,並且還能得到他親口認可的人,其潛力、其意志、其未來的成就上限,究竟意味著何等恐怖的可能性。這樣的人,在整個三省學院聯盟的近代史上,都是屈指可數,甚至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
然而,就在這片無聲的漣漪尚未完全擴散開來,就在看臺上那些低聲的議論和驚歎尚未形成合流之際,下一刻,尤拉的話鋒,如同那柄被他在無數次戰鬥中隨意揮出便足以終結一切的光刃,毫無預兆地、帶著斬斷一切僥倖和幻想的凜冽寒芒,悍然出鞘。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沒有刻意的輕蔑,也沒有多餘的同情,但正是這份絕對的、不摻雜任何情緒色彩的客觀與冷靜,讓他接下來這句話的殘酷程度,被放大到了極致:
“但也到此為止了。”
他那雙金色的豎瞳,彷彿能夠穿透戴麗身上那層正在逐漸凝聚的冰華光暈,穿透她那正在與極樂鳥·青蘅進行最後深度融合的軀體,直接透視到她力量的最核心、最本質的層次。那目光冷靜得如同一位站在雲端的神只,在俯視著山腳下一位雖已精疲力竭卻仍在奮力向上攀登的登山者,“你的極限——以你當前所站立的這個力量境界與層次而言——我,已經看得足夠清楚了。以你現在的力量,不可能真正戰勝我。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對決,而是一道你目前尚無法跨越的、本質的鴻溝。”
這不是輕蔑,不是挑釁,更不是為了動搖對手意志而刻意為之的心理戰術。這僅僅只是一個自一開始便屹立於無人之巔、早已習慣了將所有對手都遠遠拋在身後的絕世強者,對一個值得他尊重的、奮力攀登至此卻終究受限於當前境界的挑戰者,所做出的最冷靜、最精確、也最殘酷的客觀宣判。
戴麗靜靜地聽著。從尤拉開口說出第一句評價,到他此刻做出這最終的冷酷宣判,她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任何被冒犯、被激怒、或被挫敗的神情。她只是安靜地聽著,那雙如同萬古寒冰般澄澈的冰藍色眼眸,在尤拉的宣判落下的瞬間,反而泛起了一絲更加深邃、更加明亮的、帶著某種明悟意味的波瀾。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甚至可能比做出這番宣判的尤拉本人,都更加清楚——橫亙在她與眼前這位金髮少年之間的實力差距,究竟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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