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菲斯塔學院的休息日。
平素大多數的這個日子,整座學院本應沉浸在那學術殿堂所特有的、如同被厚重天鵝絨帷幕輕柔包裹般的休憩與寧靜之中。訓練場上,頂多只有數名精力過於充沛、彷彿永遠不知疲倦為何物的學員,在與自己那永不滿足的極限默默較勁,風沙往往只能寂寞地在那些冰冷的、無人問津的器械間打著旋兒,發出低沉的嗚咽。圖書館那兩扇沉重的、鑲嵌著古樸銅釘的橡木大門,則如同守護著某種古老秘密的巨人般嚴絲合縫,將內外聲響徹底隔絕,連一聲最輕微的咳嗽都會被其吞噬;宿舍區的窗簾密密垂落,彷彿連那過於明媚的陽光,都不願驚擾這份來之不易的的安寧。
然而今日,某種新生代能量,正在以一種最鮮活、最熾熱的姿態,顛覆著某種早已被刻入學院每一塊磚石、每一根廊柱的舊有的“秩序”。
“聽到了嗎?!‘獸豪演武’!半決賽的正式名單!已經公佈了!!”一名二年段的學生,那張仍帶著幾分稚氣和書卷氣的臉上,此刻卻燃燒著無比的狂熱。他猛地伸出手,用力地揪住了身旁同伴的衣袖使勁甩動著。為了迎接這個他預感到必將載入學院史冊的、屬於菲斯塔的榮耀之日,他今早特意翻出了那套他平時只有在最盛大的典禮上才捨得穿上的、熨燙得一絲不苟的嶄新學院制服,並且在胸口最醒目的位置,鄭重其事地別上了一枚他花了整整一個晚上親手設計、並拜託工藝課業的前輩幫忙趕製出來的、代表著菲斯塔學院身份的、造型如同燃燒火炬般的個性徽章。
“現在全院還有誰不知道?!”他的同伴,一位扎著活潑馬尾、辮梢繫著如同此刻心情般雀躍飛揚的藍色絲帶的女生,也同樣激動地、用一種彷彿要將地面都跺穿的力度,原地跺著腳。她的臉頰因興奮而染上了兩抹紅暈,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崇拜與自豪,“是蘭德斯學長!還有拉格夫學長!!他們兩個!我們菲斯塔的雙星——都晉級了!!都殺進半決賽了!!”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那名二年段的男生,下意識地鬆開了同伴的衣袖,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牽引般,緩緩地仰起頭,以一種近乎於虔誠的目光,仰望著廊柱頂端那些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散發著令人敬畏之氣息的歷代學院強者雕像。
他的目光在那每一張或威嚴、或睿智、或充滿了不屈戰意的石刻面孔上緩緩掃過,彷彿在試圖從這些早已逝去的傳奇身上,尋找到一絲與當今這輝煌相呼應的脈絡。然後,他又猛地轉過頭,重新看向身旁的同伴,那雙眼中燃燒的火焰,比之前更加熾烈,“他們也才剛剛升上三年段啊!只比我們高一個年級而已!拉格夫學長那招……那招叫‘鐵山靠’的終極奧義,那氣勢,簡直是……絕了!!我聽我在賽場擔任志願者的表哥說,那一招,直接把那經過了層層符文加固的、方圓整整五米的擂臺範圍,給硬生生地轟成了一個——一個邊緣還在冒著熱氣的隕石坑!!比賽結束後,工作人員和技術小組動用了整整三臺大型工程機械,還疊加布置了多重緊急修復法陣,才勉強把那個恐怖的坑洞給填平!這還不算完——聽說他們還額外呼叫了兩臺只有在處理大規模山崩、泥石流和地震時才會被授權使用的頂級整修裝置——地脈穩定器!才算是徹底穩住了那片被轟得瀕臨崩潰的擂臺地基!那種東西,可是用來安穩地脈、防止自然災害的啊!你能想象那一擊的威力有多大嗎?!”
“何止呢!”一位剛好從旁路過的高年級學生,抱著一塊幾乎有他半人高、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從各個公告欄上小心揭下的多張戰報和精彩瞬間留影的大號展示板,聽到了他們這充滿了年輕活力的討論,也立刻毫不猶豫地、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分享熱情加入了進來。
他用下巴示意著那塊沉重的展示板,那上面的戰報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油墨味,有的則因被反覆傳閱而顯得有些卷邊:“蘭德斯在十六強賽之前的那些表現,那才叫真正的——深藏不露,大將之風!面對對方那以速度和迅猛著稱的、如同狂風暴雨般的連環強襲,他甚至連融合狀態都沒有開啟!從頭到尾,僅僅只用了最基礎的格鬥術——就是那種我們一年級就在練的、所有人都覺得沒什麼用的基礎步法和拳架——就精準地預判到了對方的每一條攻擊路線,輕描淡寫地截停了所有攻擊!最後,他用了一記……說實話,我到現在也沒完全看懂、恐怕就連我們導師都得回去翻古籍才能解釋的、看似簡單到了極致的擒拿動作,就那麼——咔嚓一下,結束了戰鬥。那才是真正的高手風範!完全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們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力量,更是境界!”
他帶著點苦笑,用力晃了晃手中那塊沉甸甸的展示板,發出一陣紙張摩擦的嘩啦聲:“我正打算把這塊板子擺到學院大門口,讓更多進出的人都能看到我們菲斯塔雙星的輝煌戰績……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到現在還在為能夠勉強動用‘部分融合’,穩定地打出一道水流攻擊而沾沾自喜,覺得自己的實戰考核總算能拿個優等了。可人家呢?人家已經能在淘汰賽那種勝敗一線間的戰場上,隨意開動完全融合,甚至還遊刃有餘地玩起了心理博弈,把對手的每一步反應都算計得死死的!這差距……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還有!還有!別忘了索菲亞學院的堂雨晴學姐!!”又一名三年段的女學生,如同一隻靈巧的燕子般,從人群中擠了進來,加入了這場越來越熱烈的即興討論。
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著一個只屬於她們女生之間的、最甜蜜也最令人心潮澎湃的秘密,那張清秀的臉頰上,因激動而泛起兩抹醉人的紅暈:“她可是人稱‘神拳聖女’、‘西城無雙’、‘妙手仙子’的、如同傳說般的存在!昨天她那場‘拳對拳’的大逆轉,可不僅僅是精彩,簡直是……簡直就是藝術!尤其是她那招‘七式·空輪’,那動作,美得簡直不像話,每一個手勢、每一次轉身,都優雅得像是在跳一支由宮廷流傳下來的優美古典舞。但偏偏,她那每一擊打出,卻又精準無比,像手術刀一樣鋒利,又蘊含著足以開碑裂石的力量,任誰都扛不住她那看似輕柔的拳掌……那才是真正的剛柔並濟,力與美的完美融合!”
“沒錯沒錯!”另一個戴著厚框眼鏡、一看就是學術派的男生,聞言也激動地推了推鼻樑上那因過度興奮而不斷下滑的眼鏡,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如同發現了真理般的光芒,“我昨天比賽一結束,就特意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用我的記錄終端,一幀一幀地反覆分析了她在戰鬥中的所有公開資料。你們猜怎麼著?我發現,她在整場比賽中,對自身能量的平均利用率,竟然高達百分之八十七!百分之八十七啊!這是什麼概念?這在我們學院那本被奉為圭臬的《能量學中高階應用》教科書上,都只是一個寫在附錄裡的、被認為是在當前理論框架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理論極限值!她竟然在實戰中,就那麼輕描淡寫地達到了!而且,她還不像我們菲斯塔的蘭德斯和拉格夫那樣,有那麼多花裡胡哨、讓人眼花繚亂恨不得跪下來抄作業的絕招,她從頭到尾,用的都是那些最正統、最樸實、甚至可以說是最基礎的拳路,可偏偏就是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威力!這才是最令人感到絕望和敬佩的地方啊!”
這數位聚集在廊柱下的、來自不同年級、不同專業的年輕人,在交換了彼此那充滿了驚歎與崇拜的資訊之後,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如同被同一根看不見的、名為“菲斯塔榮耀”的絲線所牽引般,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學院訓練場的方向。
那裡,不知從何時起,已然變成了一片沸騰的、由數百顆年輕而滾燙的心所共同點燃的、熾熱的海洋。幾條顯然是臨時趕製出來的、帶著幾分粗糙和稚拙、卻又充滿了質樸熱忱的巨型手繪橫幅,在人群上方如同波浪般起伏——一條寫著“雙星破曉,菲斯塔榮光永耀”,那字跡歪歪扭扭,墨跡還未完全乾透;另一條則寫著“以智破局,以力證道”,用色大膽,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驕傲與霸氣。甚至其中一個學生,竟然搬來了平時只在大型儀式上才會用到的局域共鳴水晶,用他那並不算嫻熟的手法,即興地、充滿了激情地敲擊出了一段如同戰歌般激昂的、振奮人心的節奏。而臺下,竟有數十人,就那麼跟著那明顯跑調的節拍,依舊放開喉嚨,用他們那或許並不動聽、甚至有些破音的聲音,放聲高歌,那混合著熱血與驕傲的聲浪,震得旁邊那幾棟有著數百年曆史的老式建築那厚重的石質窗欞,都在嗡嗡作響,彷彿連這些沉默的建築,都在為這份屬於菲斯塔的榮耀而顫抖。
而在那廣場的最中央,幾個選修了藝術課業的學生,正以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虔誠姿態,趴在那冰冷堅硬的石板地面上,用他們手中那些散發著柔和熒光的特製顏料,一筆一劃地、極其認真地繪製著一幅巨幅的地面畫卷。
那畫卷之上,描繪的正是拉格夫揹負著那座如同要撐破蒼穹般的暗金孤峰虛影、以他那血肉之軀,悍然使出那驚天動地的“鐵山靠”時的最令人心潮澎湃的精彩瞬間。那每一道筆觸,都彷彿注入了他們對這位如同戰神般的同學的無限崇拜與嚮往。而在廣場旁邊那面原本空白的、略顯斑駁的老舊石牆上,還有不少熟悉機械與鍊金技術的學生們,臨時搭建了一個小型的高畫質全息投影裝置,正將那經過精心剪輯的、迴圈播放著蘭德斯與拉格夫在歷場比賽中的——那些足以被載入格鬥教科書的最耀眼、最極限的精彩集錦,以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方式,投射在那面古老的照壁之上。那一幕幕驚險的閃避、一次次精準的反擊、一記記蘊含著毀滅性力量的爆發,在古老的牆壁上反覆上演,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屬於菲斯塔的新的傳奇,正在此刻,由他們親手書寫!
“我要!我要把拉格夫學長的那招‘鐵山靠’練會!總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一樣,在擂臺上,把對手連同他們的驕傲,一起撞得粉碎!!”一名身材敦實、顯然是走力量路線的二年段學生,被那全息投影中反覆播放的、拉格夫那如同要撞碎星辰般的決絕姿態所深深感染,竟情不自禁地、模仿著拉格夫最後沉肩發勁的動作姿勢,猛地一個擰腰、沉胯、側身!結果,他那並不協調的動作,加上那過於激動的心情,讓他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一個滑稽的扭身,差點像只被絆倒的狗熊般狼狽地摔倒在地。這笨拙而又可愛的模仿,立刻引得周圍的學生們發出了一片充滿了善意的、如同春風般爽朗的笑聲。
“得了吧,就你這協調性,還想學拉格夫學長的絕招?”他的朋友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那搖搖欲墜的敦實身體,一邊笑著打趣,一邊卻也忍不住抬頭,用那雙同樣閃爍著憧憬光芒的眼睛,望向那全息投影中那道如同戰神般不可撼動的身影,“不過說真的,看到學長們在那種我們連仰望都費勁的舞臺上,都能這麼厲害,這麼拼命……我突然覺得,我自己,好像也不能再這麼渾渾噩噩下去了。我也要……加倍努力!至少,不能讓他們把菲斯塔的榮耀,都扛在自己一個人的肩上!”
在圖書館那莊嚴而肅穆的、向來只允許低聲交談的拱形門廊前,一群來自不同年級、甚至不同學院的學生,竟自發地、有序地組織起了一場關於“獸豪演武”半決賽局勢和戰術分析的、高水平的即興討論會。他們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半蹲著,有的則激動地在隨身攜帶的記錄板上寫寫畫畫,熱烈地、卻又充滿了學術氛圍地,分析著包括堂雨晴在內的這三位已經站在了整個大賽最巔峰的選手,他們各自那風格迥異卻又同樣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戰鬥風格、戰術運用、以及可能的優勢和潛在的弱點。那場面,不再是單純的粉絲崇拜,而是更高層次的、對力量體系和格鬥藝術的深度探討。
這場完全由學生自發組織的、突如其來卻又理所當然的“行為藝術”,就如同被投入了催化劑的高純度能量聚合體,迅速地在學院的每一個角落,有如“能量團”一般催生出了更多有充滿了天馬行空想象力的、令人驚歎的創造:
幾個擁有著精湛光系操控能力的高年段學生,聯手在主教學樓那棟莊嚴肅穆的外牆上,用他們那柔和而又恢弘的光影能力,投射出了蘭德斯與拉格夫的巨幅影像,讓每一個從遠處望來的學子,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榮耀與力量。就連那平時總是琢磨著如何用最少的預算做出能填飽肚子的飯菜的食堂阿姨,今天也破例,特意準備了一批特製的、造型獨特的能量糕點。那些烤得金黃的糕點上,竟然還別出心裁地用糖霜,歪歪扭扭卻又充滿了溫情地刻上了“鐵山靠”和“智者之握”的字樣,彷彿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兩位代表著學院出征的學子,送上最樸實也最真摯的祝福。更有甚者,幾個選修了高階工藝與符文銘刻課業的學生,據說昨晚在工坊裡熬了整整一個通宵,連夜趕製出了一座足有半人高的、細節還原度驚人的、完美復刻了拉格夫那招“鐵山靠”所製造的那個如同隕石坑般震撼效果的——微型擂臺模型。那模型之上,每一道裂紋,每一塊碎石,都清晰可見,彷彿將那驚天動地的一擊,永遠地凝固在了這方寸之間。
而就在這片如同節日般歡騰的、屬於菲斯塔的榮耀慶典,正在以一種自發而熱烈的方式,持續地進行著,並且似乎還將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的時候——締造了這一切輝煌、引發了這所有狂熱的兩位真正的傳奇主角,卻正如同兩個最普通不過的、剛剛結束了漫長旅程的歸人般,悄然地,從菲斯塔學院那扇略顯僻靜的、平日裡主要用於貨物運輸的南門,踏入了這片正因他們而徹底沸騰的校園。
“所以說,你根據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現在初步懷疑,你之前靈光一閃想到的那種可能有效的‘淨化儀式’,其核心原理,並不僅僅只是依靠那星光本身的力量,而是和……某種大規模的、集體性的情緒波動所產生的特殊能量場,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拉格夫一邊用他那招牌式的、帶著幾分痞氣和困惑的動作用力撓著他那頭如同火焰般亂蓬蓬的赤紅短髮,一邊努力地消化著蘭德斯剛才那番複雜而晦澀的解釋,“你這兩天,一頭扎進那連鬼影子都見不到一個的檔案室裡,翻那些堆積了幾百年、散發著黴味的老舊卷軸,是不是從那些老古董裡面,看出些什麼我們現在已經失傳的門道來了?”
“精神汙染的淨化儀式,其真正的基石,並非那些繁複的符文或昂貴的材料,而是需要足夠強烈的、同頻的情緒共鳴作為基石來構建一個穩定的淨化場域。”蘭德斯的眉頭微微蹙起,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並沒有看向身旁的同伴,而是自然而然地、如同被某種無形的線索所牽引般,掃過了頭頂廊簷下那些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莊嚴氣息的古老銘文。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浸在深層思考中的專注:“我在想,既然我們已經證實了,在一定範圍內,多名個體的、足夠強烈的正面情緒,能夠對那種無形的精神汙染產生顯著的驅散和抑制效果,那麼,如果將這個範圍進一步擴大——擴大到整個學院,甚至整座城鎮——足夠龐大的、被有序引導的、有著明確指向性的集體正面情緒,其所產生的能量場,是否就能……”
然而,他那如同精密儀器般高速運轉的、正沉浸在對這全新領域的推演和分析中的思緒,以及他那尚未完全說出口的、關於集體意識場與精神汙染之間對抗模型的初步構想,卻被旁邊一聲毫無徵兆的、如同利刃般驟然劃破了這片相對寧靜空氣的狂喜尖叫,給極其粗暴地打斷了:
“是他們!!是蘭德斯!還有拉格夫!他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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