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灰氣簌簌剝落,萬古塵封的迷霧,於劫淵死寂虛空之中緩緩散開。
殘骨之巔的古老虛影身形愈發凝實,層層灰濛濛的本源氣韻如流水般褪去,一寸寸剝離開籠罩萬古的神秘面紗。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轟鳴,亦沒有天威浩蕩的山河震顫,唯有一種沉寂到極致、囊括歲月始末的蒼茫氣息,緩緩鋪展,壓得整片天地道韻盡數屏息。
漫天縱橫交錯的天命棋紋,在這一刻盡數凝滯,明暗不定的紋路懸於虛空,再無半分碾壓墜落之勢。
天穹之上,那尊俯首遵從的混沌虛影驟然僵硬,金黑交織的本源神光劇烈翻湧震盪,似是面對即將現世的真容,生出了源自血脈本源的極致敬畏,又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惶然不安。諸天本源同源共生,混沌與天道皆是萬古棋局的衍生,唯有這初代先祖,是執棋開局的始作俑者,亦是凌駕所有規則之上的唯一本源。
雲海之上,眾人呼吸驟然停滯,心神盡數繃緊。
蘇御雙目死死鎖定殘骨之巔的身影,周身仙力紊亂動盪,心底積壓萬古的猜想盡數翻湧而出。他從前翻閱殘缺古籍,只知初代先祖以身鎮淵、封印混沌,護得蒼生萬古安寧,是諸天萬民敬仰的救世先祖。可歷經今日棋局推演、邪影秘語、幽印異變,他早已推翻所有固有認知。
所謂救世,或許只是萬古最大的謊言。
先祖以身葬淵,非是鎮亂,而是借混沌與天道相爭之機,佈下跨越萬古的無上棋局,以眾生輪迴、諸天興衰為籌碼,靜待一枚足以顛覆本源的棋子成型。而方才撼動整座祖局的幽色微光,已然讓他隱隱猜到,那枚萬古難求的棋子,從來不是逆道而生的凌蒼,而是神魂藏印、身具未知本源的江晚晴。
念頭至此,他背脊沁滿寒意,潛藏心底的顧慮愈發深重。先祖苦苦佈局萬古,所求究竟是超脫本源桎梏,還是欲借特殊神魂,重塑天地秩序,徹底掌控萬古蒼生?
一旁的江寒道心徹底歸零,萬年正道修為煙消雲散,周身只剩純粹的逆道本心。他立在雲海邊緣,望著淵底生死相守的二人,又看向緩緩現世的古影,眼底只剩無盡荒蕪與悔恨。他一生尊天奉道,斬逆除邪,恪守刻板天道規則,卻親手踐踏了最純粹的真心,漠視了最動人的堅守。
此刻天道棋局凝滯,先祖真容將現,他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半生殺伐,不過是棋局之中,一枚被天道隨意操控、用來磨損逆道鋒芒的廢子。
“錯了……從頭到尾,皆是我錯了。”
低沉沙啞的自語悄然散於風間,江寒指尖微動,棄去所有殘存的正道仙澤,默默將自身新生的逆道氣韻斂於周身,悄然蓄勢。若先祖真容現世,心懷歹念,欲加害淵底二人,他便傾盡新生道基,以殘軀贖罪,擋下萬古祖威。
江月仙眸底淚光未乾,纖細的身軀微微輕顫。
她通曉萬古史冊,熟知諸天秘聞,卻從未有一刻如此刻這般惶恐無力。史冊之中,先祖是慈悲濟世、開闢蒼生大道的聖人,可眼前這場冰冷算計、步步為營的萬古棋局,徹底撕碎了所有史書記載的虛妄。
最可怕的從不是天道無情、混沌禍世,而是始於萬古之前的一場精心算計,眾生從降生之初,便深陷棋局,浮沉不由己,生死皆由人。
她掌心凝蓄的本命靈韻愈發熾盛,溫潤仙光隱隱透著決絕,悄然與淵底紅白情光遙遙呼應,只待局勢傾覆,便不惜燃盡修為,逆天馳援。
劫淵底部,風起微瀾,情燼微搖。
凌蒼懷抱江晚晴的雙臂依舊死死收緊,殘破的身軀微微佝僂,以一己殘軀隔絕萬古祖威。他渾身血色淋漓,龜裂的皮肉之下,筋骨近乎寸寸碎裂,枯竭的逆道本源再也撐不起半分神光,魂核空洞冰涼,瀕臨徹底寂滅。
可那雙血色雙眸之中,沒有半分畏懼,只剩偏執滾燙的執念與徹骨的警惕。
他清晰感知到那道古影身上傳來的無盡滄桑,感知到對方目光穿透層層虛空,牢牢鎖死懷中女子的神魂。那目光無殺意、無威壓、無暴戾,卻比天道殺伐、混沌滅世更讓人心寒。
那是一種俯瞰萬古、審視造物的淡漠,彷彿江晚晴的神魂蛻變、幽印覺醒、百世情緣,皆是他億萬年前便推演好的結局。
“不準碰她。”
破碎嘶啞的嗓音衝破喉間,帶著燃盡殘魂的決絕,在死寂劫淵之中轟然迴盪。
凌蒼顫抖抬手,將體內最後一縷瀕臨消散的萬古罪業、逆道殘力盡數催發。黯淡的赤紅劫光再度亮起微弱鋒芒,與懷中溢位的純白情光緊緊相融,殘破的情骨屏障再度加固一分。
哪怕神魂俱滅、粉身碎骨,他也絕不讓任何人,撼動江晚晴分毫。
懷中人似是感知到了他極致的緊繃與決絕,渙散的靈識緩緩回籠更多暖意。
江晚晴緊閉的眼睫輕輕顫動,魂核深處的幽色古印徹底歸於沉寂,看似毫無異動,可她周身流轉的情道本源,已然悄然完成了質的蛻變。原本純粹溫柔的情魂之中,悄然融入了一絲源自鴻蒙初始的古老道韻,溫柔之中藏著萬古蒼茫,脆弱之下藏著本源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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