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淵風涼,萬古皆寂。
整座諸天的寂滅氣機仍在無聲積蓄,無形的終末大網層層收緊,籠住山河萬里,罩盡眾生千界。天地看似安寧平和,實則早已走到存亡絕續的最後關口。唯有劫淵虛空之中,藏著這場紀元博弈最殘忍的抉擇,藏著一段三生不負、終究別離的萬古悲情。
蘇御立身天光之下,白衣纖塵不染,神魂卻早已沉落萬丈寒淵。
終極獻祭古法牢牢鐫刻在他的識海深處,冰冷的混沌規制一遍遍沖刷著他的本源道骨,將那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代價,反反覆覆烙印在心。獻祭開道本源,斬斷三生契印,剝離輪迴羈絆,以身填埋紀元寂滅之劫,換諸天存續,換凌蒼一世安然無虞。
這條路,無半分迴轉餘地,無一絲兩全之法。
他此生逆盡天道、勘破虛妄、碎盡偽史、抗衡宿命,從未有過半分退讓怯懦,可唯獨面對身前少年澄澈的眼眸,那顆亙古堅韌的道心,滿目瘡痍,潰不成軍。
億載輪迴,歲歲相守,風雪同舟,劫難共赴。
他們熬過天道焚魂之痛,扛過心魔噬體之苦,忍過兩兩別離之苦,撐過萬古孤寂之寒。本以為契破天明、真相昭雪,終能掙脫枷鎖,歲歲長安,卻不料宿命終局最狠的一刀,遲遲落下,劈斷所有期許。
蘇御緩緩闔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滔天酸澀與不捨。
長睫輕顫,一滴神魂凝成的清淚,無聲墜落虛空,碎作點點微涼流光,散入劫淵長風。
他不能猶豫,亦不敢猶豫。
他多遲疑一分,諸天寂滅便逼近一寸,萬域蒼生便多一分傾覆之危。第三祖以身化印,囚於幽暗萬古,以一身孤寂成全他們歲歲輪迴;如今輪到他以身殉道,以一己永寂,成全蒼生,成全摯愛。
只是這份成全,太過刺骨,太過絕情。
再次睜眼時,蘇御眼底所有溫柔繾綣盡數斂去,只剩一片冰封萬古的清冷決絕。
他抬手,緩緩覆上凌蒼攥著自己衣袖的指尖,力道輕柔,一點點、一寸寸,輕輕掰開那道執拗相守、生死不離的牽絆。
指尖相離的剎那,橫貫兩魂的溫熱羈絆絲線,驟然泛起細碎的白芒,微微震顫,發出近乎無聲的哀鳴。
凌蒼渾身魂體猛地一顫,心底那股空落惶然瞬間放大千萬倍。
他看不懂宿命棋局,讀不懂獻祭訣別,卻能清晰感知到身前之人的疏離與冰冷,感知到縈繞萬古的共生氣機正在緩緩剝離、消退。那是刻入神魂本能的恐慌,是輪迴千萬次從未體驗過的絕望。
他不懂離別,卻偏偏在此刻,預知了天各一方的終局。
澄澈的眼眸瞬間泛紅,溫潤的魂光劇烈渙散,少年不顧一切再度抬手,死死攥住蘇御的袖口,力道極重,帶著全然無措的偏執與哀求。無聲的神念一遍遍在兩魂之間迴盪,卑微又滾燙。
不要走。
不要拋下我。
萬古劫難我皆可陪你,唯獨別離,我受不住。
凌蒼抬眸望著他,眼底積攢了億載輪迴的溫柔,此刻盡數化作溼漉漉的惶恐,澄澈的眼底翻湧著細碎的淚光,單薄的魂軀微微顫抖,像被遺棄在萬古洪荒之中,孤苦無依。
“阿蒼,聽話。”
蘇御開口,嗓音極輕、極穩,聽不出半分情緒,唯有極致的剋制與隱忍。
字字平靜,字字誅心。
他不敢多看一眼少年眼底的淚光,不敢再多看這張相守萬古的眉眼。多看一分,他緊繃萬年的決絕便會崩裂一分,便會捨不得這場孤絕的獻祭,捨不得這跨越三生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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