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銀針收回布包,動作很慢。“三十年前的事,不止是錢的問題。那些年,村裡流產的孕婦多了,小孩查出血鉛高的也多了。當時沒人懂,只是當命不好。現在我們知道是誰幹的。”
他拄拐走到印表機前,拉開抽屜翻出一疊紙。“我要把這些年經手的所有付款記錄都整理出來。租金差額、維護費、協調費……一筆一筆列清楚。再加上這個檢測結果,送到紀委去。”
“你能做主嗎?”李二狗問。
“我是會計。”他抬頭,“就算退休了,也是青山村的人。這筆賬,我算定了。”
林曉棠開啟電腦,新建文件。她把檢測截圖插入頁面,下方附上取樣時間、地點和操作流程說明。儲存後複製到兩個U盤裡,一個交給王德發,另一個放進貼身衣袋。
“我還要聯絡電視臺。”她說,“李秀梅之前說過,只要有確鑿證據,他可以做專題報道。”
“別急。”王德發搖頭,“先讓資料落地。紀委受理了,媒體再跟。不然容易被人說成是炒作。”
李二狗站在窗邊,望著遠處宏達集團廠房的方向。煙囪冒的白煙,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平靜。他忽然冷笑一聲:“他們以為蓋個廠子就能把村子吞了?以為換個鄰導就能把舊賬埋了?”
他回身抓起桌上的一支筆,在白板上甪力寫下三個字:**鎘、鉛、汞**。
“這三個字,得刻在他們的大門上。”
林曉棠走到光譜儀前,按住關機鍵。機器緩緩停止運轉,螢幕最後定格在三重超標的資料頁。他拔下隨身碟,握在手裡。
王德發把合同副本和賬本影印件裝進檔案袋,用夾子固定。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六點四十分。天已經亮了,村委會大院傳來腳步聲,有人開始打掃院子。
“我去趟檔案室。”他說,“把這十五年的財政年報都調出來。光有租金差價不夠,還得看他們從別的專案上颳了多少。”
林曉棠點頭:“我也再去一趟竹林,補採一組上游水樣。如果能在源頭找到同樣的重金屬分佈,就能證明汙染是長期存在的。 ”
李二狗沒動。他盯著白板上的三個字,忽然說:“我認識廠裡一個司機,以前跟我喝酒時吐過苦水。他說每次拉廢料,都是半夜走偏道,往山溝裡倒。”
“你有他聯絡方式?”林曉棠問
他搖頭:“電話早就換了。但他老婆在村東頭賣早點,每天五點半出攤。”
屋裡安靜下來。
王德發拄拐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先別輕舉妄動。等我把賬理清,咱們一起動手。”
他說完走出去,柺杖敲在水泥地上,聲音穩定。
林曉棠關閉實驗室總閘,摘下手套。他把光譜儀罩子重新蓋好,指尖擦過機身,留下一道淺痕。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操作檯上,映出隨身碟金屬外殼的一角。
李二狗最後一個離開,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板,抬起腳,把翻倒的桌子踢正,然後他轉身下樓,腳步很重。
二樓走廊恢復寧靜。只有風吹動未關嚴的窗戶,一下一下拍打著牆。
林曉棠走到前面,手裡攥著隨身碟。她經過公告欄時停下,看了一眼貼在上面的環保局明日進村通知,紙張邊緣已經卷起,膠帶有些鬆脫。
她沒去安平。
王德發在樓梯拐角等她。“待會兒見。”他說。
她點頭,繼續往下走。
李二狗站在大院門口抽菸,看見她出來,把煙掐滅扔在地上。他走過來,低聲說:“司機老婆七點收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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