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雨停了。村委會監控室的燈還亮著，陳默坐在螢幕前，手指搭在桌邊，指節微微發白。他剛掛掉電話，林曉棠的聲音很短：“水過了。”沒多說一句，也沒提路上的事。他知道他們回來了，知道檢測完成了，可他還坐在這兒，盯著四路畫面裡唯一動的那一格——村口主道。
屋外溼氣重，門縫底下滲進一層薄水漬。王德發坐在輪椅上，柺杖橫在腿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其實沒錯。他耳朵一直支著，聽外面有沒有車聲。李二狗還沒來，但他知道這人一定會來。這種時候，那傢伙不可能不來。
螢幕突然一跳。
一輛黑色商務車從山道拐出，車牌被泥糊住大半。車身低矮，走得不快，像在試探。陳默坐直，手摸到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他沒記什麼，只是習慣性地準備記錄。
下一秒，兩輛印有“省環保執法”的皮卡從側路衝出，鳴笛截停。車門開啟，穿制服的人下來，動作乾脆，出示證件，攔住要下車的律師模樣的人。對方張嘴沒說話，被直接擋了回去。一名執法人員伸手進車內，從公文包裡抽出檔案，翻看後點頭。另一人開始拍照取證。
陳默屏住呼吸。
他看見環保人員把一份檔案遞過去，對方低頭看，臉色變了。鏡頭拉近一點，能看清標題：《關於對宏達化工有限公司實施破產清算的決定》。簽署單位是省生態環境廳聯合法院，日期欄清晰寫著：2020年3月18日。
他手裡的筆落了下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線。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撞開。李二狗衝進來，頭髮還在滴水，褲腳沾著泥，左臂上的關公紋身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他一眼掃過螢幕回放的畫面，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抬腳就踹向旁邊摺疊椅。椅子翻倒，發出刺耳的刮地聲。
“老子去補兩腳！”他吼著就往門口衝，“那幫狗東西害我蹲半年局子，現在就想走？做夢！”
他手已經抓住門把手，擰動。
王德發睜開眼，猛地撐起柺杖，用盡力氣站起來，一步跨過去，手重重按在他肩上。“等等。”聲音不大，但穩得像鐵錘砸樁，“看他們檔案內容。”
李二狗頓住，喘著粗氣，胸口起伏。他回頭瞪著王德發，眼裡全是火。
王德發沒鬆手，指著螢幕：“你看清楚。”
監控畫面切到特寫。環保人員正將一份掃描件上傳系統，旁邊彈出對比圖：左側是《破產清算決定書》簽署頁，右側是宏達集團排汙記錄備案表。兩份檔案的時間欄並列呈現——
2020年3月18日。
完全一致。
李二狗愣住了。他往前湊，鼻尖幾乎貼到螢幕 ，反覆看了三遍。然後他慢慢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靠在牆上，抬頭望著天花板，嘴裡喃喃：“同一天……同一天開始幹壞事，同一天被收拾？”
屋裡沒人接話。
陳默低頭翻開筆記本，寫下兩行字：
2020年3月18日
2020年3月18日
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刻上去的。寫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手壓在上面。
王德發緩緩坐回輪椅，柺杖輕點地面，發出兩聲悶響。他看著陳默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這一幕他等了太久。三次改革失敗，賬本藏了三十年，他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這一天。可今天，它真來了，而且來得這麼準。
李二狗站在原地，雙手垂著。指甲摳進掌心，他想起自己被銬上手銬那天，也是春天，也是這個時間。當時沒人替他說一句話，村裡人都罵他是宏達的狗腿子。可他知道，他是替別人頂的罪。現在，那群真正該進去的人，終於被按在了地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嘴角抽了一下：“值了。”
陳默沒回頭，只說了一句：“不是你一個人的賬。”
李二狗沒應聲，但肩膀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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