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鞋尖抹去石墩上的歌詞草稿,塵土散開,字跡模糊。他直起身時,工裝褲膝蓋蹭過粗糙的石面,發出一聲輕響。林曉棠站在幾步外,掌心合攏,又緩緩張開,那粒種子還留在掌心,沒被風吹走。他抬頭看向生態園深處,竹樓的地基已經打好,幾根主柱立了起來,像剛破土的筍。
趙鐵柱的聲音就是這時候傳來的。嗓門大得能震落竹葉:“往左,再往左半寸!我說你倆是不是抬梁抬糊塗了?”他站在腳手架底下,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直指兩米高的主柱,額頭上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兩名工人正扛著一根粗竹梁,腳步遲疑的挪動。趙鐵柱猛地一拍大腿,“停!歪兩度,風一大就得晃!老陳——你來瞧!”
陳默應聲走過去,袖口沾著前日泥土的痕跡還沒洗淨,手上多了層新鮮的竹屑。他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把短尺,是父親留下的榫卯尺,木身磨得發亮。他蹲下身,將尺子貼在竹柱介面處比對角度,手指在接縫間輕輕撥動,調整竹片位置。竹材有彈性,微調後需用三根細竹釘固定。他不說話,動作慢而準,擰緊一顆竹釘時,指節微微發白。
林曉棠抱著植物圖鑑走過來,翻開一頁,鋼筆在空白處記下“東南向光照強度:中等;竹材含水率目測正常”。他站在竹樓東南角,風從那邊吹來,野雛菊髮卡在耳際輕輕顫了一下。她抬頭看了眼陳默蹲著的背影,又低頭寫下一行小字:“節點加固頻率:每兩小時一次。”
張豔這時候從雞籠那邊跑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灰母雞,赤腳踩過泥地,褲腿捲到小腿肚。母雞撲騰翅膀,他追著繞過腳手架,差點撞上正-在遞工具的工人。林母立訊從工地入口衝進來,手裡舉著一頂黃色安全帽,邊跑邊喊:“頭盔!頭盔!”聲音帶著急,卻不兇。她把帽子往張豔頭上扣,結果太大,滑下來遮住眼睛。張豔咯咯笑著摘掉,順手把母雞塞進籠子,甩了甩手上的泥,“下蛋咯! ”
趙鐵柱扭頭瞅了一眼,咧嘴笑了下,又轉回去吼工人:“繩子繫牢!別光顧看熱鬧!”他從腰間抽出魯班尺,往竹樑上一靠,眯眼檢視水平度。那把尺子是祖上傳下來的,烏木打底,刻線泛銀,他常說“差一線,房倒人亡”。
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他看了眼剛才固定的節點,伸手推了推主柱,穩當。她從工裝褲兜裡摸出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寫下“竹構節點校準流程”,下面畫了三條橫線,準備明天開會用。寫完合上本子,插回口袋時,指尖碰到了存摺的硬角。他頓了一下,沒掏出來。
林曉棠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光照記錄完了。今天雲多,下午三點後陰影偏移了大概十五釐米。”她合上圖鑑,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正在搭屋頂的工人身上。“長得真快。”她說。
陳默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竹屋的環形結構已初具輪廓,主柱呈放射狀排列,屋脊用柔韌的老竹彎成弧形,像傘骨撐開。他點點頭:“骨架搭好了,接下來就是封頂和防蛀處理。”
趙鐵柱走過來,抹了把汗,從兜裡掏出一包煙,自己沒點,遞給陳默一支。陳默擺手,他也不勉強,把煙收回去,拍了拍陳默肩膀:“你這手活兒,跟你爹一個樣。不聲不響,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他說完轉身又朝工人喊,“東側第二排加撐杆!別偷懶!”
林母這時已經把安全帽收好,挎在胳膊上,她站在工地入口處,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人群,沒多留,轉身朝村路走去。路過雞籠時,她停下,從布兜裡抓了把穀子撒進去,母雞立刻圍上來啄食。她看了眼張豔,張豔正蹲在籠邊數蛋,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她沒說話,只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張邊緣站在生態園外圍的高坡上,手裡握著無人機遙控器。她除錯了幾下訊號,按下起飛鍵。無人機嗡地一聲升空,盤旋至竹樓上空十米處。她盯著螢幕,手指在操作杆上微調角度。畫面穩定後,她突然屏住呼吸。
螢幕上,竹屋的整體佈局清晰呈現:六根主柱圍繞中心立柱展開,屋頂竹片層層疊疊向外伸展,形成完整的環形結構。陽光斜照,影子在地上鋪開,竟與一朵盛開的野雛菊極為相似——中心密集,邊緣舒展,每一片“花瓣”都是由竹梁與屋簷構成的自然弧線。
她低聲自語:“像她的髮卡。”
林曉棠這時候正抬頭望著屋頂最後一根竹梁被吊上去。她看見陳默站在中央,仰頭指揮工人對接,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洗不掉的泥痕。她沒再記錄,只是靜靜看著。風送來竹葉清香,她抬手碰了下發卡,新採的野雛菊顏色鮮嫩,花瓣還沒幹。
趙鐵柱在西側腳手架旁指揮搬運材料,魯班尺依舊插在腰間。他接過工人遞來的竹釘盒,一邊凊點一邊大聲報數:“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別漏了,少一顆都得返工!”他說話時習慣性拍大腿,聲音響得連遠處曬穀場的老人都聽見了。
張豔從雞籠邊站起來,手裡捏著一枚溫熱的雞蛋。她踮腳往竹林方向張望,看見林曉棠站在那兒,便喊了一聲:“曉棠姐!下蛋啦!”林曉棠回頭,對她笑了笑,點了點頭。
陳默聽見聲音,也轉過頭。他看見林曉棠站在空地邊緣,懷裡抱著圖鑑,髮卡上的野雛菊在風裡輕輕晃。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兩人並肩而立,都沒說話。竹樓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屋頂的最後一根梁咔嗒一聲嵌入介面,穩穩落定。
張邊緣仍盯著無人機螢幕。他沒有關閉裝置,也沒有移動位置。畫面定格在正上方俯視視角,竹屋如一朵靜默綻放的花,根扎泥土,枝向天空。她手指懸在錄製鍵上方,遲遲未按。
趙鐵柱喊完最後一句指令,摘下安全帽扇風。他抬頭看了眼天,雲層漸厚,估摸著傍晚可能下雨。他衝陳默喊:“明天得趕在雨前封頂!不然竹材吸水變形,還得重來!”
陳默點頭,沒說話。他從工具袋裡取出一塊軟布,擦了擦榫卯尺上的灰塵,然後小心地收進內袋。林曉棠翻開圖鑑最後一頁,用鋼筆寫下今天的日期。下面是兩行字:“竹構主體完成度:75%;光照記錄終止時間:17∶42。”
他合上圖鑑,抱在胸前。風大了些,吹起她馬尾辮的一縷髮絲。她抬手將髮卡重新別緊,確保野雛菊不會被吹落。
陳默從褲兜裡摸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他撕下一張紙,寫下三個字:“封頂前”。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準備列具體事項。寫完,他抬頭看向竹樓屋頂,工人們已經開始鋪設第一層竹瓦。
張豔把雞蛋放進布兜,拍了拍手,又跑去雞籠邊整理圍欄。她褲腳沾著泥,蹲在地上時也沒在意。林母的身影已經拐過村口老槐樹,消失在巷道盡頭。
趙鐵柱重新戴上安全帽,走到陳默身邊,指著屋頂說:“最難點是接縫防水,我讓老李今晚熬銅油,明早刷第一遍。”他說話時又拍了下大腿,聲音沉實。
陳默看著屋頂,點點頭。他知道明天還有更多事:桐油晾乾時間、竹瓦密度測試、通風口預留位置。他沒急著安排,只是站著,看最後一片竹瓦被抬上屋脊。
張邊緣終於鬆開遙控器上的錄製鍵。她沒關機,也沒移動。螢幕依舊鎖定在航拍畫面,竹屋如一朵野雛菊,在大地之上靜靜開放。
林曉棠靠在陳默肩上歇了片刻。她閉了下眼,又睜開。風送來遠處雞鳴,還有曬穀場上孩童的嬉鬧聲。她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一粒種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攏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