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剛過，村委會門口的陽光斜鋪在水泥地上，照得公告欄前那張擺著草案的桌子邊緣發白。陳默坐在桌後，筆記本攤開，筆帽擰開擺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眉骨那道舊疤。林曉棠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沓《出資人確認表》，紙頁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她伸手壓住，沒說話。
院子裡陸續有人影岀現。
先是老張家，提著個布包進來，放在桌上。開啟是一疊零鈔，最大面值五十，最小的是五塊。老張搓了搓手，“這點錢不多，也就夠買幾袋水泥。”陳默點頭，把錢一張張清點，記下金額，林曉棠遞上表格，請他在簽名處按手印。流程走完，老張沒走，站在邊上看著，像是要確認這筆錢真被記下了。
接著是李家媳婦抱著玻璃罐來的，裡面全是硬幣，叮噹響。她擱下罐子說：“孩子攢了三年，說要投村裡。”林曉棠蹲下身，把罐子輕輕挪到桌子內側，怕碰翻了。陳默開啟本子，在“實物出資”一欄寫下“硬幣若干，待銀行兌換”，抬頭問：“你家孩子叫啥名？我們登記清楚。”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報了名字。陳默寫進備註欄：**王小虎，硬幣出資，自願參與**。
太陽往西移了一截，公告欄上的影子縮到了牆根。來的人越來越多，有拿存摺的，有帶轉賬單的，也有揣著金戒指來問算不算數的。陳默一路收下影印件，原件退回，每一筆都當場登記、簽字、拍照存檔。林曉棠負責核對資訊，偶爾歪頭看一眼條款，確保填寫無誤。兩人配合默契，話不多，動作卻快而穩。
中午沒人提吃飯的事，陳默從抽屜裡拿出兩個冷饅頭，掰開一半遞給林曉棠。她接過，就著涼水嗯下去 ，嘴邊沾了點渣。風一吹，紙頁又動，她騰不出手擦，只低頭繼續整理名單。
午後一點多，一個年輕男人走進來，穿著冼舊的工裝服，指甲縫裡還嵌著灰。他是村東頭修農機的老趙的兒子，去年去了縣裡工地，今天特意請假回來。他掏出一張銀行卡，“刷吧，兩萬。”陳默抬頭看他。他撓了撓頭，“我在外頭幹一年，不如村裡搞這個實在。我爹說，這回信你。”
陳默沒立刻接卡，而是翻開本子，問他姓名、身份證號、聯絡方式，一項項填好，再請他簽字。簽完，陳默說：“你的錢，和我的一樣管，隨時能查賬。”年輕人咧嘴一笑，沒多話，轉身走了。
林曉棠輕聲說：“已經有二十一戶了。”
陳默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寫。
兩點四十分，一位老太太拄著柺杖慢慢進來，身後跟著兒媳。她不識字，但聽人說了幾天，知道這是正事。她從懷裡掏出紅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幾張存單，年份最久的是2015年的，金額不大，加起來不到八千。她聲音小，但說得清楚：“我老頭子走前說，要是村裡有活路，咱就得搭一把手。陳預設真記下，抬頭問：“你怎麼稱呼？”老人頓了頓，“姓周，周桂蘭。”她一筆一劃寫下名字，放進行程表第一排，標了星號。
三點十七分，律師到了。
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背個黑皮包，穿平底鞋，進門先環顧一圈，目光掃過公告欄上的草案，又落在桌上那堆票據上。陳默迎上去，簡單說明情況。她翻開檔案，一頁頁看，時不時用筆勾畫。林曉棠站在一旁，雙手交疊，沒插話。
看了約二十分鐘，律師合上檔案，說：“基本合規。聯籤機制、異議通道、公示方式都都到位了。唯一建議——把‘臨時收據’換成正式《出資憑證》，加蓋公章，更具法律效力。”
陳默點頭，“馬上改。”
她又補充：“你們這套流程，比不少企業都規範。”
人群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嘀咕 ：“連律師都說行，那應該是真靠譜了。”
律師留下聯絡方式，說後續如有糾紛可聯絡公益法援，便告辭離去。
她一走，氣氛變了。
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往裡擠。村西頭的劉嬸帶著女兒來，直接掏出三萬轉賬記錄；小學老師老吳也來了，捐出半年工資積蓄。陳默一一登記，手有些酸，但沒停。林曉棠換了新列印的《出資憑證》，每開一張，都蓋上村委會公章，再由三人聯籤中的兩位現場簽字。
夕陽西下時，林曉棠合上最後一本臺賬，長出一口氣。她走到陳默身邊，把統計結果遞過去：**三十七戶參與，總金額四十八萬兩千六百元整**。紙上字跡工整，數字清晰，下面附了明細清單。
陳默接過紙，沒立刻看。他站起身，走到公告欄前。新的出資人名單已經貼上去，A4紙打了四頁，按姓氏排序，每一行都有姓名、金額、日期和手印。晚霞照在紙上，字跡泛著暖光。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名字。
“咱們村，真有人心啊。”他低聲說。
隨後他走回桌前，翻開筆記本首頁，在原有記錄下方，寫下新的一行字：**青山村集體經濟發展公司正式啟動，第一期募捐完成**。筆跡深重，橫平豎直，像刻進去的一樣。
林曉棠收拾材料，把所有憑證歸檔進資料夾，又檢查了一遍備份隨身碟是否插入電腦。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明天還得去趟信用社，辦專戶開戶。”
“嗯”陳默應了一聲，沒抬頭。
院子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村民還在議論。有人說：“沒想到真湊出來了。”另一個接話：“關鍵是他們自己先投錢，還請律師，誰還能說不信？”
風穿過院子，吹動公告欄一角，紙頁嘩啦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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