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神山巔,塵埃未定。
那高達百丈、邪氣沖天的暗紅巨門已然崩碎,只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坑洞,如同大地的傷疤,邊緣處仍殘留著混亂的空間漣漪和絲絲縷縷令人不安的邪惡氣息。斷裂的邪魔之爪早已化為飛灰,與裂天燃燒生命所化的暗金封印之力一同湮滅,只餘下空氣中淡淡的焦灼與血腥,述說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足以載入十萬大山史冊的慘烈戰鬥。
祭壇廣場,更是一片狼藉。精美的黑石地面龜裂塌陷,佈滿了神通轟擊的痕跡和乾涸的血汙。碎裂的骸骨祭壇早已化為齏粉,與無數妖族戰士、被“神恩”侵蝕者、以及不幸被捲入戰鬥的普通妖族的屍體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倖存者們,無論修為高低,都或多或少帶著傷,神情麻木、悲慼,或強撐著救治同伴,或茫然地癱坐在地,望著山巔那空蕩蕩的、曾經矗立著他們皇者的地方,沉默無言。
風,嗚咽著捲過,揚起混合著血腥、焦土和淡淡邪氣的塵埃,拂過每一張或驚恐、或悲痛、或茫然的臉龐。
血獠緩緩站起身,他那原本雄健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佝僂,猩紅的狼眼掃過下方死寂的廣場,掃過身邊同樣氣息萎靡、神色各異的蝕骨蟻后、鬼面蛛母、鐵背山豬王,最後,目光落在了遠處,正盤膝調息的陸承運等人身上,尤其在那位偽裝成猿妖、卻爆發出驚人戰力的“風擎”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複雜難明。
妖皇裂天,隕落了。
這位統治十萬大山數百年,雄才大略卻也充滿爭議,最後時刻以生命守護了這片土地的皇者,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他的隕落,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意味著,十萬大山,自此進入了權力真空的無主狀態。
“咳…”蝕骨蟻后輕咳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臉色蒼白,甲殼上有多處裂痕,流淌著暗金色的血液,氣息也跌落了不少,顯然在剛才的戰鬥中受傷不輕。“裂天陛下…以身封魔,壯烈…我等,當謹記陛下恩德。”
她這話,算是為裂天的隕落定了性。無論之前裂天與“神使”有何牽扯,有何過錯,他最後燃燒自己、封印邪魔、重創“神門”的行為,無疑贏得了在場幾乎所有妖族的敬意,也為他洗刷了部分汙名。這個時候,質疑裂天,等同於自絕於整個妖族。
鬼面蛛母周身籠罩的毒瘴稀薄了許多,露出其下蒼白而美豔,卻帶著刻骨恨意與疲憊的面容,她沙啞道:“陛下已逝,然邪魔雖退,隱患未除。那‘神使’組織,是否還有餘孽?那些被‘神恩’侵蝕心智的同族,又該如何處置?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血獠,又掃過陸承運等人,“十萬大山,不可一日無主。今後,該當如何?”
這話,問出了所有幸存妖族首領心中最現實,也最敏感的問題。裂天已死,誰來主持大局?是實力最強、在抗擊邪魔中出力甚巨、但也野心勃勃的血狼部族長血獠?還是聯合了數個大部、隱隱已成聯盟的蝕骨蟻后、鬼面蛛母、鐵背山豬王?亦或是…那來歷神秘、實力強悍,在關鍵時刻出手,重創幽影尊者,對戰局起到關鍵作用的“黑風部落”首領風擎?
權力,永遠是最誘人,也最危險的毒藥。尤其是在剛剛經歷大劫,人心惶惶,內憂(神恩侵蝕者、各部損失慘重)外患(邪魔威脅未絕、神使餘孽可能潛伏)並存之際。
血獠感受到了各方投來的、含義不同的目光。他心中念頭急轉。論實力,他血狼部損失慘重,血牙隕落,祖祠被焚,精銳折損不少,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自身元嬰巔峰的修為,加上血狼部剩餘的底蘊,依舊是十萬大山最強的勢力之一。論功勞,他在對抗“神使”和邪魔的戰鬥中,也算拼盡全力,與裂天並肩作戰到最後。論聲望…他之前與裂天明爭暗鬥,與各部關係複雜,談不上多好。但裂天最後的壯舉,某種程度上,也為他洗脫了“與神使勾結”的嫌疑(至少表面如此),畢竟他是堅定對抗神使的一方。
然而,蝕骨蟻后、鬼面蛛母、鐵背山豬王明顯已結成同盟,且與那“風擎”關係匪淺。這“風擎”來歷神秘,手段詭異,能重創幽影尊者,其背後“黑風部落”雖名聲不顯,但能擊殺血牙、焚燬祖祠,又在此戰中展現出強大戰力,絕不可小覷。這四方若聯合起來,足以與他血狼部分庭抗禮,甚至…壓制。
更重要的是,下方各部妖族,經過此劫,對裂天充滿感激與懷念,對“神使”和邪魔充滿恐懼與仇恨。誰能穩定局勢,安撫人心,清除“神使”餘孽和“神恩”後患,誰就能贏得更多的支援。
想到“神恩”後患,血獠心頭又是一沉。他血狼部中,被“神恩”侵蝕的戰士也不在少數,此刻有些已經陷入瘋狂,被同族控制或擊殺,有些雖然暫時壓制,但隱患極大。如何處理這些“神恩侵蝕者”,是個燙手山芋,也是考驗新任領導者智慧和魄力的關鍵。
“蟻后所言極是。”血獠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裂天陛下壯烈犧牲,乃我十萬大山所有妖族之殤。陛下之功,當永世銘記。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山不可一日無主。當務之急,乃是穩定局勢,救治傷者,安撫各部,並清查‘神使’餘孽,處置‘神恩’侵蝕者,以防邪魔捲土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至於妖皇之位…裂天陛下新喪,我等便妄議繼任者,恐有不敬,也易生亂。本族長提議,暫不設妖皇,由各部首領共議,組成‘長老會’,共同處理十萬大山一應事務。待局勢穩定,清除內患之後,再行推舉賢能,繼任皇位。諸位以為如何?”
共議?長老會?
蝕骨蟻后、鬼面蛛母、鐵背山豬王交換了一個眼神。血獠這個提議,看似退讓,實則高明。不立刻爭奪妖皇之位,避免了立刻與可能形成的反對聯盟衝突。成立“長老會”,他血狼部作為最強部落,自然佔據重要席位,甚至可能是首席。以“共議”之名,行暫攝大權之實。待清理了“神使”餘孽,處置了“神恩”侵蝕者,他血狼部若能立下大功,聲望實力恢復甚至超過以往,到時再謀皇位,阻力就小得多了。
“血獠族長所言,老身認為可行。”蝕骨蟻后率先表態。她傷勢不輕,蝕骨蟻部也損失不小,此刻不宜與血獠正面衝突,共議對她而言,也能保證話語權。
“附議。”鬼面蛛母聲音冰冷,但也沒有反對。她大仇未報(雖然幽影尊者已死,但神使組織未必覆滅),需要藉助聯盟的力量。
鐵背山豬王撓了撓頭,甕聲道:“俺沒意見,只要別讓那些裝神弄鬼的傢伙再冒出來就行!”
這三位大部首領表態,其他中小部落的首領,縱然心有疑慮,也不敢多言。畢竟,血狼部、蝕骨蟻部、鬼面蛛部、鐵背山豬部,再加上實力莫測的“黑風部落”,這幾乎代表了此刻十萬大山最強的幾股勢力。他們達成一致,其他部落很難反對。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剛剛調息完畢,緩緩睜開眼的陸承運(風擎)身上。這位在此戰中表現驚豔的“黑風首領”,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陸承運在陸凌霄和戰鐵心的護持下,站起身。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氣息虛浮,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銳利。他環視一週,將眾妖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最後看向血獠,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妖族耳中:
“血獠族長提議甚妥。裂天陛下新喪,確不宜即刻推舉新皇,徒增紛亂。成立長老會,共渡時艱,乃穩妥之策。”
血獠心中一鬆,只要這“風擎”不公然反對,事情就好辦。但他知道,“風擎”絕不會無條件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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