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男子的身影。他身形高大挺拔,穿著一身樣式極其古老、彷彿與棺槨同種材質的暗青色鎧甲,鎧甲上佈滿了戰鬥留下的傷痕與歲月的斑駁。他面容模糊,看不清具體樣貌,但能感受到一股如山如嶽般的沉穩,與歷經滄桑的悲愴。他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棺槨之上,背對著陸承運和洛寒衣,面向玄傀,更準確地說,是面向玄傀胸口那散發著青光的碎片。
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古老、威嚴,卻又帶著深深疲憊與寂滅的氣息,如同潮水般,從那男子光影身上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墓室。這股氣息,遠比那冰晶手臂強大、精純,也遠比那霜寂冰蚺古老、深邃,甚至……比陸承運在歸墟印宮感應到的守墓人骸骨的氣息,更加完整,更加……“鮮活”?
這不是實體,甚至不是完整的靈魂。這只是一縷殘魂,或者說,一道烙印,一道執念,在某種同源力量的刺激下,從棺槨中,從漫長的沉眠中,被喚醒顯化。
殘魂男子緩緩低頭,看向玄傀,更準確地說,是看向玄傀胸口那塊散發著青光的碎片。他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有光芒流轉,彷彿在“凝視”。
良久,一聲悠長、沉重、彷彿穿越了萬古歲月的嘆息,在墓室中響起,直接在陸承運和洛寒衣的心底迴盪,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疲憊。
“歸墟印的碎片……還有,熟悉的戰意……”殘魂男子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說的是一種極其古老、晦澀的語言,但奇異地,陸承運和洛寒衣卻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彷彿這語言直抵神魂。“守墓一族的後輩……不,不對,你不是純粹的後輩,你的體內,有更復雜的東西……還有,那一族的血脈氣息?”
他的目光,似乎越過了玄傀,落在了陸承運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達本質。陸承運感覺自己彷彿被看了個通透,體內的混沌珠微微震顫,那縷守墓人戰意更是躁動不安,似乎想要透體而出,向這殘魂朝拜。
“前輩。”陸承運強壓住心中的震撼與不安,上前一步,將洛寒衣和狀態異常的玄傀隱隱護在身後,對著那殘魂光影,恭謹地行了一禮。無論這殘魂是善是惡,其生前必然是守墓人一族中位高權重、實力滔天的存在,禮數不可廢。“晚輩陸承運,誤入此地,驚擾前輩安眠,還請前輩恕罪。”
殘魂光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審視,在回憶。墓室中只剩下那沉重如山的威壓,和若有若無的嘆息。
“誤入?”殘魂光影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這片被遺棄的歸墟邊角,早已被遺忘在時光之外。能來到這裡,是緣,也是劫。你身上,有‘那位’的氣息,雖然微弱,但確鑿無疑。還有歸墟的烙印……有趣,真是有趣。”
他口中的“那位”,顯然指的是混沌珠的原主,或者與混沌珠相關的某種存在。“歸墟的烙印”,則可能指歸墟印相關的因果,或者陸承運煉化過歸墟印碎片、進入過印宮的經歷。
陸承運心中凜然,這殘魂的眼力果然恐怖。他不敢隱瞞,但也無法完全坦白,只能斟酌道:“晚輩機緣巧合,曾得遇一些前輩遺澤,也確與歸墟之地有些因果。此次深入冰淵,只為求取冰魄雪蓮,救治友人,絕無冒犯前輩之意。方才一切,皆因那頭霜寂冰蚺與那冰晶手臂逼迫,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前輩明鑑,放我等離去,晚輩感激不盡。”
“離去?”殘魂光影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充滿了無盡的滄桑與疲憊,“這片墓室,本就是我的長眠之地,也是……囚籠。你們能進來,是那碎片與棺槨殘存的禁制共鳴所致。想出去?難,難,難。”
陸承運心中一沉。果然,這地方進來容易出去難。
“至於那冰晶手臂……”殘魂光影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了幾分,帶著一絲厭惡與無奈,“那是被‘歸墟煞氣’與‘萬載玄冰怨念’侵蝕汙染的本座殘軀所化,早已失了本我,只餘守護雪蓮、吞噬生機、壯大自身的本能。若非棺槨核心禁制尚存,將大部分汙染之力封印於棺內,你們早已被其吞噬,化為滋養它的養料了。”
陸承運和洛寒衣對視一眼,心中駭然。那恐怖到能硬撼霜寂冰蚺的冰晶手臂,竟然只是這位守墓人前輩被汙染侵蝕的殘軀所化?那他生前全盛時期,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而他口中的“歸墟煞氣”與“萬載玄冰怨念”,又是什麼?
“前輩,那您……”陸承運試探著問道。
“我?我只是一縷即將消散的殘魂罷了。”殘魂光影的聲音變得更加飄忽,“本座乃守墓一族第七十三代‘戍衛長’,寒罡。奉族命,鎮守此方歸墟外圍節點,看守‘玄冥冰魄蓮’(冰魄雪蓮),淨化節點中溢散的歸墟煞氣,阻止其侵蝕現世。然,三萬年前,歸墟深處發生異動,節點震盪,煞氣爆發,遠超預估。本座為護持節點,力戰而竭,最終被煞氣與萬載玄冰本源中積鬱的怨念侵蝕,肉身被汙,神魂將散。無奈之下,只能以最後的力量,將殘魂與尚未被完全汙染的部分本源,封入這‘鎮魂棺’中,陷入沉眠,以待有緣……或者說,等待徹底消散的那一天。”
戍衛長寒罡!看守玄冥冰魄蓮!淨化歸墟煞氣!三萬年前!一個個資訊,如同驚雷,在陸承運和洛寒衣心中炸響。這果然是一位真正的、古老的守墓人!而且地位不低!他鎮守的,竟然是歸墟的一個外圍節點!而冰魄雪蓮(玄冥冰魄蓮)竟然是淨化歸墟煞氣的關鍵之物?那金煞門覬覦歸墟通道,與這節點,與這煞氣,又有何關聯?
“三萬載沉眠,殘魂早已油盡燈枯,本源所剩無幾。方才感應到同源的印之碎片氣息,才勉強被喚醒這片刻。”寒罡的殘魂光影變得更加暗淡,彷彿隨時會熄滅,“我能感覺到,歸墟深處,似乎又不太平了。而現世,覬覦歸墟之力的宵小,也從未斷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玄傀胸口的碎片,又掃過陸承運,最後,落在了那被封印的霜寂冰蚺,以及它尾部卷著的玄冥冰魄蓮上。
“小輩,你既得歸墟與‘那位’的機緣,又來到此地,喚醒本座這縷殘魂,便是因果。”寒罡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而鄭重,“本座時間不多,長話短說。”
“第一,玄冥冰魄蓮,乃淨化此節點煞氣、穩固節點的關鍵,絕不可有失,更不可落入心術不正者手中。那頭霜蚺,被蓮香吸引,在此守護數千年,雖本能驅使,但亦算有護蓮之功。本座已將它與蓮一同封印,你可將蓮取走,但需以精血為引,配合本座傳你的一道‘淨煞印訣’,將其體內積鬱的煞氣與怨念驅除大半,放其離去,了結因果。它經此一遭,若能煉化殘餘蓮力,或許能更進一步,也算一場造化。”
“第二,本座這縷殘魂即將徹底消散,鎮魂棺核心禁制亦將隨之崩解。屆時,棺內被鎮壓的那部分汙染殘軀與煞氣怨念,恐將破封而出,為禍一方。本座會將剩餘的本源之力,連同畢生對‘冰’、‘封禁’、‘淨化’一道的感悟,傳承於你身邊這具特殊的‘傀靈’,助其穩固靈性,提升本質。但這也意味著,它需繼承本座部分因果,將來若有可能,需協助守護歸墟節點,淨化煞氣。你可願意?”
寒罡的目光,落在了陸承運身上,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承運心中念頭飛轉。這位戍衛長寒罡,顯然是一位真正心懷蒼生、盡職盡責的守墓人,哪怕身死道消,殘魂即將消散,依舊在安排後事,防止煞氣為禍。其品性令人欽佩。他提出的兩個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在託付後事,給予饋贈。
取走冰魄雪蓮,本就是他們的目標。驅除霜寂冰蚺體內煞氣,了結因果,也非難事。至於讓玄傀繼承其部分本源和感悟,甚至承擔部分因果……這看似是責任,但何嘗不是天大的機緣?一位至少是元嬰期,甚至可能是化神期的守墓人族戍衛長的本源與感悟,對玄傀而言,乃是無上造化!至於那“協助守護歸墟節點,淨化煞氣”的因果,本就與陸承運的目標(探究歸墟,解決金煞門)有一定重合。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陸承運鄭重抱拳,躬身一禮:“前輩高義,晚輩敬佩。前輩所託,晚輩應下了。必當妥善處理冰魄蓮,助玄傀繼承前輩遺澤,若將來力所能及,亦當為守護歸墟、淨化煞氣,盡綿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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