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自涯是親眼看著白青一筆一劃寫下那行字的。
作為同樣被矇在鼓裡的人，曲自涯的震驚自是不必多說，他臉上血色褪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空白，時間彷彿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凝固了一瞬。
“阿青？”他喉頭有些發緊，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和遲滯，彷彿思維還卡在剛才看到的資訊裡，“到底怎麼回事？遊不歸他……？”
曲自涯下意識瞥了一眼窗外，似乎想尋找答案的線索，語氣裡帶著茫然的猶豫，“而且，剛剛白及尊者……我們不需要問問西大宗門提前做了什麼準備嗎？”
白青的目光己然投向遠處，一隻青鳥悄然停在樹尖，對著她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她的視線平靜地承接了這份示意，眉眼間沉靜如水，彷彿深潭不起微瀾。
她緩步移至窗邊，身影被昏暗的天光勾勒得清冷，院中，風起風落，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發出簌簌的輕響。
“不必。”她望著那無根飄旋的落葉，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己推演過無數遍的結論，“我大概能猜到了。”
曲子涯被她這份超乎尋常的平靜攪得更加茫然，他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眉頭緊鎖：“……阿青？”
“自涯。”白青回首看他，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而穩定，“你知道為什麼，七百年前遊不歸求到碧水宗時，我會答應幫他嗎？”
白青回想起了那個喧囂碎裂的日子，那種失去的痛苦又一次攫住了她的心臟。
驚悸在胸腔深處撕扯，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痛楚的痙攣。
當時的綾羅與明九華，帶走了她塵世間無比重要的人。
眼睜睜望著那沉睡的身影被翻湧的魔隙吞噬，她甚至來不及確認那沉睡的靈魂是否真正迴歸。
首到遊不歸求上碧水宗，伏地磕頭對她低語出那個名字——雲散的真實身份。
那一刻，巨大的悲愴與荒謬的狂喜在她體內轟然相撞，淚水洶湧而出。
她死死揪住心口的衣襟，彷彿唯有這錐心的痛才能證明：她還活著，她竟還在這世間。
然而緊隨其後的，是更深的、冰冷的失重感——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她。
悔恨如淬毒的藤蔓纏繞上來，勒得她窒息。
為何沒能認出她？那心頭曾掠過的、一絲幾不可察的猶疑，終究被舊日魂飛魄散的巨大陰影碾得粉碎。
當絕望與悔恨的浪潮退去，留下的是骨髓深處蔓延開的、細密而尖銳的疼痛，但她目光垂落，捂著心口望向了那跪在腳下懇求的少年，輕聲應下了他的祈求——
“好，本尊幫你。”
——
聽到白青的問話，曲自涯的嘴唇動了動，眸光閃爍不定：“難道不是因為……他和阿九是……”
“師姐弟？”白青淡漠地接過了他的話。
她唇角沒有任何嘲諷的弧度，眼神里也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九夭心腸再是柔軟不過。”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她的良善，不分修為，不分種族，上至魔族仙尊，下至凡人妖獸，但凡遇難，她都會施以仁心。”
“而遊不歸，不過是一名與她相伴不過數月的無名少年，又有什麼特別之處？”白青的視線再次落向窗外翻飛的落葉，語氣如同在談論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不管他是叫遊不歸、陳不歸還是王不歸……都無本質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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