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她喃喃著，像是在咀嚼這個字的分量，“為何想？你會死——而他們雖由你而生，卻不可一生寄附於你。況且魔族本就從貪嗔痴妄的執念而來，你若死，便不會再有什麼本源的聯絡。他們不會記得你。”
“所以大人是覺得……不值得？”初淵挑了挑眉，唇邊的笑意未減，”還是說，為了一群註定不會記得我、非良非善的魔族不值得？”
影沒有接話。
初淵便從樹梢上站起身，踏著虛空走到她面前，他俯下身，與坐著的影平視，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凝結的霜花。
“大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隨意的語調裡帶著一點難得的認真，“於我而言，我想救便救。既如此，就沒什麼其他緣由。”
“若我不想——”他首起身，退後一步，重新落回自己的樹梢，聲調平淡冰涼，“他們是死是活，是惡是善，是魔是仙，又與我何干。”
影怔了一下，隨後喃喃道：“是嗎……”
初淵倚在枝幹上，指節抵著下頜，魔瞳裡又流轉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嗯，我就是這樣的。不過大人，這可不像你會問的問題。”
銀角魔族的視線穿過枝椏的縫隙，落在雪山深處——那裡，重重陣法如蓮瓣層疊，護著正中一座精巧至極的宮殿。
“在我沉睡的日子裡，”他語氣散漫，唇角卻壓了下來，尾音微微泛涼，“大人遇見了什麼特殊的事嗎？”
影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道：“算是吧。”
初淵蹙了蹙眉，魔瞳深處浮起涼意，又笑了起來：“可真是稀奇，我以為有我在先，不會再有特別的事能入大人的眼了。”
影從樹梢落下。
雪地鬆軟，她落上去卻無半分痕跡，彷彿只是一片葉飄過。
她往那宮殿的方向走去，聲音微不可聞，仿若自語：“……如果沒有遇到我，或許他會是個尋常的人。”
風拂過雪原，記憶在腦海中泛起酸澀的漣漪。
影眨了眨眼，腳步不停地往宮殿走著，沉甸甸的情緒卻如帶刺的枷鎖，悄無聲息地纏緊了她：
因遇見了她，因玲瓏心力量不復以往，又或許，還有她尚未想透的緣由，那個人——卿長渡，他的身上絕對出現了不該有的時間紊亂。
輪迴開啟後，時間會回到她停留的節點，除非被玲瓏心庇佑，否則所有跟她有關的記憶都會被抹消，所以上一世，卿長渡不該記得她。
他也不該那樣日夜苦修，在最短的時間裡將修為提高到半步飛昇，然後死死壓著境界，一首等到了滅世的到來。
即使有幼時那次短暫的相遇，也不足以讓他窮盡一生去尋找一個或許不存在的虛幻之人，更不足以讓他付出一切去護佑了世間三千年。
那個在最終時刻，啞聲喚她“仙子姐姐”的卿長渡，流著淚對她說“對不起”的卿長渡，渾身被墮魔氣息籠罩的卿長渡，不該是如同早就知曉一切的救世主。
她從那雙泛紅的眼裡，看見了熟悉的溫柔明亮，又看見了令她感到陌生的黑暗痛苦。
她無法解讀卿長渡那如深淵般的厚重情緒，也不知那是從何而來，可她隱隱覺得，卿長渡的“痛苦”，與自己無關，那些“背叛”了他的世人無關，而是與她有關。
那像是從他心底最深處生出的，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抑制的黑暗執念——也是他墮魔的緣由。
卿長渡最後為何會墮魔？真的只是因為長久被魔氣浸染的影響嗎？
影知曉一切世間本源，人族害怕恐懼的“魔氣”，與靈氣本無高下之分，不過是天地間流轉的兩種力量罷了，她相信身為先天混沌之體的卿長渡也明白這點。
天生就能吸收魔氣的卿長渡，不會被其影響墮魔，由人族創造的“墮魔”一詞也不是最適合描述靈脩走上邪路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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