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磨砂玻璃外漏進半縷暮色，暖黃的壁燈把蒸汽染成蜜色，浴缸裡浮著的白玫瑰與紅玫瑰花瓣纏在一起，被熱水攪得打著旋兒，像一群醉醺醺的紅蝶白蝶，翅尖沾著水珠，晃晃悠悠地撞在瓷壁上，又軟綿綿地飄回來。程筱筱的靈體浸在水裡，泛著層淡淡的珍珠白光澤，往常總像條不安分的小銀魚在水裡撲騰，此刻卻蔫頭耷腦地沉在浴缸底，只剩個腦袋露在水面——準確說，是一雙瞪得溜圓的杏眼，直勾勾地、毫無遮攔地黏在浴缸對面的人身上，連眼睫都忘了眨。
蘇雪棠靠在浴缸另一端，背脊抵著冰涼的瓷壁，卻沒抵擋住熱氣的侵襲，耳尖泛著薄紅。她那頭標誌性的銀髮被挽成個鬆散的圓髻，髮簪不知滑到了哪裡，幾綹溼發貼在修長白皙的脖頸上，水珠順著頸側的弧度往下滾，停在鎖骨的凹陷處，像顆沒化的碎冰。熱水漫過她的胸口，在水面勾勒出兩道優美得近乎刺眼的弧線，隨著她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連帶著周圍的玫瑰花瓣都跟著晃，晃得程筱筱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挪都挪不開。
“咕咚。”
一聲輕響，是程筱筱無意識地嚥了口口水——準確說，是靈體模擬出的吞嚥動作。她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胸口那片有些弧度的靈體，像是第一次發現似的，眉頭皺成了小疙瘩。下一秒，她乾脆利落地“咕咚”一聲，整個人徹底沉進水裡，只剩一串串細碎的氣泡從水面冒出來，帶著點委屈的意味，慢悠悠地破在玫瑰花瓣間。
“別憋壞了，靈體也經不住悶。”蘇雪棠的聲音帶著點熱氣燻出來的啞，她伸手探進水裡，捧著程筱筱的小臉，輕輕一抬，就把泡得發蔫的女孩提了出來。指尖帶起的水珠滴在程筱筱的鼻尖上，顫巍巍的，她卻沒心思去蹭，因為幾瓣紅玫瑰花瓣粘在了她的髮梢，歪歪扭扭地頂在頭頂，像頂偷來的小王冠，配上她鼓得像青蛙似的腮幫子，滑稽又可愛。
可程筱筱半點沒覺得自己可愛，她鼓著腮，原本半透明的手指突然實體化，帶著點溼意，徑直戳向蘇雪棠鎖骨下方那道若隱若現的弧線邊緣，力道不輕不重，卻足夠讓蘇雪棠的身體微微一僵。
“雪棠！”她的聲音帶著點控訴，又有點羨慕的酸氣，“為什麼你的長得這麼快啊？上個月我摸的時候還沒這麼大呢！”說著，她又低頭扒拉了一下自己胸口，她頓時更委屈了，眼眶都有點發紅，“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你看我，還是小小的，才只有雪棠的一半！”
水花隨著她的動作濺起來，落在蘇雪棠的臉上，順著她微微抽搐的嘴角滑落。蘇雪棠下意識地抬手環住胸口，指尖碰到溫熱的水面時，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因為這種事做出如此狼狽的防備動作。這個動作卻讓水面的波紋蕩得更厲害，連帶著花瓣都飄到了她的手臂上，程筱筱的視線又黏了上去，盯著那截沾了花瓣的小臂，眼神亮得像要冒光。
“你……你現在只是靈魂實體化。”蘇雪棠清了清嗓子，試圖用理性壓下心頭的慌亂，她的指尖還在發燙，是剛才碰到程筱筱靈體時傳過來的溫度——這丫頭的靈體一激動就會變熱，此刻正像個小暖爐似的，隔著水都能感受到熱度。
她的理性分析模式自動開啟，語氣像在學術報告廳裡講解契約理論般條理清晰：“靈體模擬的是你死亡時的生理狀態，理論上，只要沒有找到適配的身體，你的靈體形態就不會有任何變化，包括……包括你說的‘兔子’。”
“停停停！”程筱筱猛地往前一撲，整個人幾乎都貼到了蘇雪棠身上，濺起的水浪“啪嗒啪嗒”拍在瓷磚上，濺起的水珠甚至沾到了門口的地毯上。她根本沒聽進去半個字，腦袋裡全是“不會變化”這四個字，還有蘇雪棠胸口那道誘人的弧線。“誰要聽你講理論啊！”她溼漉漉的胳膊一把環住蘇雪棠的脖子，靈體因為激動而發燙，幾乎要透出淡粉色的光，她湊得極近，鼻尖都快碰到蘇雪棠的下巴，呼吸裡帶著點玫瑰花瓣的甜香，“我不管！我就是想和雪棠一起發育嘛！你看你，每天都在變好看，連鎖骨都比上個月明顯了，我卻還是個小不點……”
她說著，手指又不安分起來，實體化的指尖順著蘇雪棠的鎖骨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麼，惹得蘇雪棠渾身一顫，被她勒得不由自主地往後仰，後腦勺抵在浴缸邊緣，冰涼的瓷壁讓她稍微清醒了點，可鼻尖縈繞的全是程筱筱身上的、帶著點奶氣的靈體香味，還有玫瑰的甜香，攪得她心神不寧。
熱氣模糊了視線，可契約符文卻在程筱筱貼近的瞬間突然發燙，從蘇雪棠的手腕一直燒到心口，燙得她呼吸一滯，連耳尖都紅透了。這個角度，她能清晰地看見程筱筱睫毛上凝結的水珠，像兩顆碎鑽，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還有那雙永遠盛滿情緒的眼睛——此刻正委屈得泛起淡淡的藍色，像浸在水裡的藍寶石，亮得讓她無處可逃。
“等找到身體……”蘇雪棠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手指無意識地撫上程筱筱溼透的髮絲，指尖碰到那幾瓣粘在髮梢的玫瑰花瓣，輕輕撥了一下，“等找到適配的身體，你就能……就能和以前一樣發育了。”
程筱筱突然靜止了，連靈體的光芒都凝固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她緩緩抬起頭，原本委屈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點燃了兩簇小火焰，鼻尖幾乎完全貼上蘇雪棠的鼻尖，溫熱的呼吸掃在蘇雪棠的唇上：“真的？”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點不敢相信的期待，“雪棠要幫我找身體？不是騙我的？”
蘇雪棠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根本沒把握能找到適配程筱筱的身體，契約者的靈體與肉身的契合度要求近乎苛刻，可此刻，程筱筱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把她整個人都吸了進去，讓她根本說不出“不確定”三個字。熱水蒸得她頭腦發昏，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補充“只是試試”的時候，程筱筱突然動了——
她的手猛地實體化，帶著點水汽，徑直往蘇雪棠的胸口抓去，動作又快又準，還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哇！雪棠你騙人！這明明就比上個月大了一點點！我就說嘛，你肯定還在發育！”
“程！筱！筱！”
蘇雪棠聲音裡帶著點羞惱，還有點無可奈何。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卻不小心撞翻了旁邊的沐浴露瓶子——那是程筱筱昨天剛買的玫瑰味沐浴露，瓶子一倒，透明的液體“嘩啦”一下全倒進浴缸裡，瞬間起了密密麻麻的泡沫，像雪崩似的湧出來，很快就漫過了水面，把兩人都罩在了泡沫裡。
銀髮被泡沫沾住，幾綹髮絲貼在蘇雪棠的臉頰上，她伸手去撥，卻被程筱筱趁機鑽了空子。靈體女孩像條滑溜的魚，在泡沫裡鑽來鑽去，一會兒從左邊冒出來，伸手扯扯蘇雪棠的銀髮，一會兒從右邊冒出來，指尖戳戳蘇雪棠的胳膊，嘴裡還唸唸有詞：“雪棠你別躲嘛！讓我再摸摸，就一下！我保證就摸一下！”
“你再鬧，我就把你按進水裡泡一晚上。”蘇雪棠咬牙切齒地說，可語氣裡卻沒多少威懾力，反而帶著點哭笑不得——她總不能真對這個半透明的小靈體下狠手。可程筱筱根本不怕，反而笑得更歡了，她突然從泡沫堆裡鑽出來，手摸向蘇雪棠的腰，坐在蘇雪棠大腿上，高舉著手裡的戰利品——那是蘇雪棠剛才滑掉的髮簪，銀質的簪子上還沾著泡沫，在燈光下閃著光。
“抓到啦！雪棠的髮簪是我的啦！”她的勝利宣言還沒說完，蘇雪棠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用力，就把她反手按進了泡沫裡。程筱筱“咯咯”地笑著，靈體在泡沫裡時隱時現，一會兒露個腦袋，一會兒露隻手，兩人在浴缸裡扭成一團，水花濺得更高，瓷磚上的水積得越來越多，幾乎要漫到門口，活像個小型湖泊。
等她們終於氣喘吁吁地停戰時，浴缸裡的水已經只剩一半，剩下的全在地上躺著，泡沫倒是還堆得高高的，沾了兩人一身。蘇雪棠的銀髮徹底散了，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肩上，還有幾縷纏在程筱筱的手腕上，像銀色的絲帶。程筱筱趴在蘇雪棠的胸口，靈體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而微微發藍，像只累壞了的小海豚，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都帶著點急促。
浴室裡安靜下來，只有泡沫破裂的“滋滋”聲，還有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暖黃的燈光照在泡沫上，泛著柔和的光，剩下的玫瑰花瓣大多沉了底，只有幾片還浮在水面，圍著兩人打轉。
“雪棠。”程筱筱突然輕聲開口，聲音裡沒了剛才的調皮，帶著點不易察覺的低落，她的臉貼在蘇雪棠的胸口，能感受到對方平穩的心跳，“要是……要是我永遠找不到身體怎麼辦？”
泡沫破裂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蘇雪棠感覺胸口一沉——不是程筱筱的重量，而是某種更沉重的、帶著點恐慌的情緒，慢慢壓了上來。她抬起頭，望向霧氣朦朧的天花板，那裡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滴落，砸在泡沫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會找到的。”她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這樣說，手指輕輕穿過程筱筱半透明的髮絲，觸感是虛虛的，卻帶著點安心的溫度，“契約還在，只要契約沒斷，我就一定會幫你找到。”
程筱筱沒有回應。蘇雪棠低頭看去，發現趴在自己胸口的靈體女孩已經閉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上面還沾著水珠，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是睡著了。可蘇雪棠知道，她沒睡——靈體是不需要睡覺的，這丫頭只是在假裝，假裝自己沒聽到那句“只要契約沒斷”裡的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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