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落魂坡那道彷彿隔絕陰陽的埡口,濃霧並未散去,反而變得更加粘稠溼冷,附著在裸露的皮膚上,帶來一種揮之不去的陰寒。
空氣依舊沉悶,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怨毒窺伺感減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廣闊、更加深沉的…死寂。
彷彿整片大地都被抽走了生機。
腳下的路不再是崎嶇的山道,而是變成了一條被荒草淹沒大半的古舊官道。路旁偶爾能看到傾倒的石碑和殘破的路亭,上面佈滿青苔和汙穢,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兩側的山林不再是墨綠,而是一種病態的、近乎黑色的深黛,枝葉低垂,毫無生氣,如同靜默的、披著黑袍的守墓人。
“這裡…就是渝州的‘鬼域’邊緣了。”雲無塵的聲音帶著凝重,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手指間夾著一張新的符籙。“落魂坡只是外圍的一道‘門檻’,過了那道埡口,才算是真正踏入了被異常陰氣覆蓋的核心區域。”
雪棠微微頷首,淡藍色的眼眸掃視著這片死氣沉沉的土地。她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鬚,謹慎地探入周圍的霧氣、泥土和樹木之中。反饋回來的資訊冰冷而粘稠,充滿了腐朽和衰敗的氣息,卻少了落魂坡那種尖銳瘋狂的怨念。
筱筱緊挨著雪棠,呼吸著這溼冷的空氣,感覺肺部都有些不適。手腕上的凝神玉髓鐲散發著穩定的微光,抵禦著無孔不入的陰寒侵蝕。她望著眼前這片死寂的世界,心中並無恐懼,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壓抑和憂慮。經歷過落魂坡的兇險,她的神經被磨礪得更加堅韌。
“無塵,距離最近的有人煙的聚居點還有多遠?”雪棠問道。武當收到的情報中提到了幾個受災嚴重的村莊。
雲無塵展開一張渝州西南區域的羊皮地圖,藉著微弱的天光辨認著:“離我們最近的是…‘桐油鋪’。按理說,沿著這條官道再走半個時辰左右就能到。不過…”他抬起頭,看著前方被濃霧和黑沉沉山林籠罩的道路盡頭,語氣帶著不確定,“現在這情況,桐油鋪只怕…”
三人都明白他的未盡之意。在這種程度的陰氣籠罩下,普通的村莊恐怕凶多吉少。
“先去看看。”雪棠沒有猶豫,“我們需要了解災情的具體狀況,也需要一個臨時的落腳點。小心戒備。”
三人再次啟程,沿著荒草叢生的古道前進。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謹慎。雪棠的精神力場如同一個精密的全方位探測器,時刻掃描著方圓數十米內的風吹草動。雲無塵則手持羅盤,不斷感應著陰氣的流向和異常波動。筱筱則努力觀察著周圍環境的細節,希望能幫上一點忙。
越往前走,死寂感就越發沉重。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甚至連風聲都在進入這片區域後詭異地消失了。只有三人踩在溼滑泥濘和枯草上發出的沙沙聲,在這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顯得格外刺耳。
官道兩側開始出現大片荒蕪的田地。本該是綠油油的莊稼,此刻卻變成了一片片枯萎發黑的爛泥,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田埂上倒伏著一些農具,鏽跡斑斑,彷彿被遺棄了多年。幾座孤零零的、只剩下焦黑斷壁的農舍廢墟點綴在田野間,如同大地醜陋的瘡疤。
空氣中瀰漫的腐朽氣味越來越濃烈刺鼻,筱筱忍不住捂住了口鼻。雪棠眉頭微蹙,這不僅僅是植物腐爛的味道…其中還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蛋白質腐敗的腥臭。
“小心腳下。”雪棠忽然出聲提醒。
筱筱和雲無塵低頭看去,只見古道的泥濘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雜亂的痕跡。有深陷的車轍印,有凌亂的牲畜蹄印,但更多的…是密密麻麻、交錯重疊的人類腳印!這些腳印大小不一,方向混亂,深深陷入泥中,彷彿有無數人曾在這裡倉惶奔逃、互相踐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一些淺淺的水窪裡,泥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散發出淡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血!
雖然被雨水沖刷得極淡,但那絕對是乾涸的血跡!
筱筱的心沉了下去,胃裡一陣翻騰。雲無塵的臉色也異常難看,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點暗紅色的泥水放到鼻尖聞了聞,臉色更加陰沉。“是血…很多人的血…”
雪棠的目光則投向腳印延伸的方向——桐油鋪。她的精神力隱約捕捉到前方那片聚落傳來的氣息,那是一種…死城的氣息。沒有炊煙,沒有生氣,只有一片冰冷的、凝固的絕望。
“繼續前進。”雪棠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淡藍色的眼眸深處,寒意更甚。
三人更加警惕地前行,官道兩旁的景象愈發觸目驚心。倒塌的籬笆,破碎的門窗,散落一地的、被踩踏得不成樣子的生活用品。在一個拐角處,他們甚至看到了一具被遺棄在路邊的驢車殘骸。拉車的驢子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車架,車廂上佈滿了抓痕和暗褐色的汙漬。
終於,一片低矮的、被高大腐朽的樹木環繞的村莊輪廓,在濃霧中顯現出來。
桐油鋪。
村口矗立著一棵早已枯死的巨大槐樹,虯結的枝幹扭曲伸展,如同絕望伸向天空的鬼爪。樹幹上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紅漆寫著“桐油鋪”三個字,字跡歪斜暗淡,透著一股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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