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心中一動,看了崔嘉一眼,見他眼神坦蕩,並無惡意,便點頭道:“好,改日定當拜訪。”
崔嘉拱手,這才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經崔嘉這一打岔,來向文安敬酒的人果然少了許多。文安終於得了片刻清靜,趕緊夾了幾筷子菜壓壓酒,又喝了半碗醒酒的酸羹,這才覺得胃裡舒服了些。
他偷偷打量四周。宴席已進入高潮,眾人不再拘泥於座位,開始走動敬酒,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寒門進士們多聚在一處,興奮地討論著未來的官職去向;世家子弟們則自成圈子,言辭間依舊保持著某種矜持與優雅;官員們則按著親疏派系,各自聚談。
絲竹聲悠揚,酒香氤氳,燈火漸次點亮,倒映在亭外的曲江池水中,碎成點點金光。
就在這時,房玄齡忽然放下酒杯,輕輕拍了拍手。
樂聲稍歇,交談聲也低了下去。眾人都望向主位。
房玄齡站起身,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目光掃過亭內眾人,尤其在那些青衫進士們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緩緩開口:
“今日曲江盛宴,群賢畢至,少長鹹集。值此良辰美景,又有今科英才在座,若只飲酒談笑,未免可惜。”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老夫提議,不若效仿古人雅集,請今科諸位才俊,每人賦詩一首,不拘體裁,不限題目,或言志,或抒懷,或詠景,共襄盛舉。既可展露才學,亦為今日之宴,留一段佳話。諸君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亭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贊同聲。
“房相所言極是!”
“正當如此!方顯我大唐文華!”
“請諸位同年揮毫!”
新科進士們更是精神一振。作詩,這是他們最拿手的本事,也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在這麼多朝堂重臣、士林前輩面前展示詩才,若能得一句好評,對日後仕途大有裨益。
馬周作為狀元,當先起身,拱手道:“房相美意,學生等敢不從命?只是倉促之間,恐有拙作,貽笑大方。”
房玄齡笑道:“賓王不必過謙。即興之作,貴在真情實感。諸君但抒胸臆即可。”
有了房玄齡這話,眾人再無顧慮,紛紛叫好。
僕役們早有準備,迅速搬來數十張矮几,鋪上宣紙,備好筆墨。進士們各自尋了位置,或沉吟,或踱步,或提筆蘸墨,開始構思。
亭內頓時安靜下來,只聞細微的研墨聲、紙張摩擦聲,以及亭外隱約的水聲風聲。
文安坐在原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詩會”,心中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終於沒人再來灌他酒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葡萄釀,輕輕抿了一口,看著那些或凝神苦思或奮筆疾書的年輕面孔,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墨香與酒氣混雜的獨特氣味,忽然覺得,這場曲江宴,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他靠回坐墊,放鬆了一直微微緊繃的肩背,目光投向亭外。
此時斜陽正濃,曲江池水倒映著亭內點點燈火與斜陽,半江瑟瑟半江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