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又笑了,笑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朕弒兄殺弟,囚父逼宮。朕的雙手沾滿了血。可如今,傳國玉璽在朕手中。受命於天。這四個字,是用血換來的,但天命就是天命,誰也奪不走。”
張阿難把頭埋得更低。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知道從今天起,陛下再也不是從前的陛下了。
燭火跳了一下,大殿裡忽明忽暗。
夜還很長。
貞觀四年,正月
兩儀殿的燭火燃了一夜。
天光從窗欞縫隙裡擠進來時,張阿難輕手輕腳地走進殿內,看見李世民仍坐在御案後,手裡握著那方玉璽,拇指緩緩摩挲著璽身上的金鑲玉角。
案上的茶水早已涼透,一口未動。
“陛下,該更衣了。朝會要開始了。”
李世民抬起眼,眼白里布著細細的血絲,可精神頭卻比往日都好。他將玉璽重新用綢布包好,放入一隻紫檀木匣中,親手合上匣蓋,落了鎖。
“更衣。”
辰時初刻,太極殿偏殿。
今日並非朔望大朝,只是例行的常朝,到場的不過是兩省一臺及六部九寺五監的主官,攏共三十來人。
李世民到時,眾人已在殿中等候,房玄齡與杜如晦正低聲說著什麼,長孫無忌獨自站在一旁閉目養神,魏徵手持笏板站得筆直。
“陛下駕到——”
眾人齊齊躬身行禮。
李世民從後殿轉出,步伐比往日快了幾分,袍角翻動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頭。
他落座後,目光掃過殿下群臣,嘴角揚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早上出門時撿了什麼寶貝,一路上都憋著笑,到了地方也不肯讓別人知道。
房玄齡抬眼看了李世民一眼,心裡微微一動。
他與李世民相處二十餘年,從太原起兵到玄武門之變,從登基到如今,太熟悉這位陛下的脾性了。
今日的陛下與昨日不同,與昨日的大前日也不同。
那種不同不是臉上的表情,不是說話的語氣,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篤定。像一把磨了許久的刀,終於開刃了。
杜如晦也察覺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與房玄齡交換了一個眼神。長孫無忌睜開眼,目光在李世民臉上停了片刻,又合上了。
魏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他向來對皇帝的情緒變化格外敏感。
“諸位愛卿,”李世民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清亮,“今日議事,先說蕭氏與楊政道的安置。前隋蕭皇后及齊王之子楊政道,已由頡利舊部康蘇密護送歸唐,現暫居長安驛館。如何安置,眾卿可有章程?”
此言一齣,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蕭後歸唐之事,這幾日已在長安傳開,眾人皆有耳聞,只是還沒擺在檯面上議過。
房玄齡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沉穩:“陛下,蕭氏雖為前朝皇后,然隋運已終,天命歸唐。蕭氏流落突厥多年,今得重歸故土,陛下宜以禮待之,以示天家寬仁,亦安前隋舊臣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