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退下後,尉遲寶林伸手探入懷中,從懷裡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包裹,雙手託舉,跪地呈上。
包裹不大,外面裹著一層泛黃發脆的綢布,綢布上沾著風沙和汗漬的印子,看起來更像是被粗魯地剝下來隨手裹成一團。
李世民看著那包裹,不知為何,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張阿難悄無聲息地走過來,伸手想要接過包裹,這是他的職責。
不料李世民揮了揮手,止住了他。
他從御座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尉遲寶林面前,親手接過那包裹,低頭看了片刻。
綢布已經舊得不成樣子,有些地方磨出了破洞,露出底下玉器的輪廓。
李世民的手指慢慢解開綢布上的繫帶,一層,又一層。綢布裹得不算嚴實,只是潦草地包著,他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便全揭開了。
包裹徹底展開的瞬間,他看清了裡面的東西,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猛地定在那裡。
那是一方玉璽。
玉色青碧,上半部有螭虎鈕,螭虎的造型古樸獰厲,線條簡潔有力,與當世常見規制截然不同。
璽身一角有明顯的缺損,那種缺損不是摔打崩裂的痕跡,而是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塊,卻偏生被匠人用黃金鑲補得嚴絲合縫。
金鑲玉,殘缺而完整。
張阿難站在一旁,先是微微皺眉,繼而猛地瞪大了眼,隨即不顧儀態,撲通一聲跪下去,聲音發著顫。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傳國玉璽!是傳國玉璽!”
傳國玉璽。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空曠的大殿裡炸響。
李世民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像一尊石像一樣站著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輕輕觸上那方玉璽,指尖碰到的玉體溫潤微涼,那蟾形螭虎鈕上有些細不可察的凹痕,是千年來無數雙手摩挲留下的印記。
他翻過玉璽,底面朝上,八個鳥形篆字赫然入目——“受命於天 既壽永昌”。
這八個字他在無數典籍裡見過,在夢裡夢過無數回,醒來後只餘虛空。如今它們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指尖,真實得讓人不敢置信。
李世民得天下,民間頗有微詞,不管是出身還是血統,還是他奪得皇位的方式,民間非議從來沒有少過。這些李世民都不在乎,他有信心,大唐在他的治理下能邁入盛世。
但他心中一直有個缺憾,那便是傳國玉璽。以至於這幾年一直用的是“受命寶”或者“定命寶”,這印蓋上去,總是感覺缺些什麼。
張阿難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抬起來。他沒有聽見李世民的任何回應,偌大的兩儀殿裡忽然安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聲音。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盞茶的工夫,也許更久,他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短促低沉,帶著點嘶啞,一點也不暢快,不像勝利的歡呼,更像一個壓抑太久的人終於鬆開牙關後發出的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