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苟活》第618章 雄鷹末路1(1)

作者:芥舟·1個月前

那日頡利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醒過來的。

他的後腦勺磕在馬車廂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疼痛從頭頂蔓延到太陽穴,像有人拿鈍刀在鋸他的頭骨。

他想伸手去揉,才發現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繩子勒得很緊,指節已經腫了,看起來就像幾根發脹的人參。

馬車裡很暗。

車簾被放下來,只從縫隙裡透進來幾縷灰濛濛的光。

車廂底鋪了一層乾草,但乾草太薄,他的脊背能清楚地感覺到車板的每一道凹凸。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轅馬的喘息聲、押送騎兵在外頭吆喝的聲音,全都混在一起,灌進他耳朵裡,震得他腦仁疼。

他閉上眼,想再睡一會兒。

可閉上眼之後,腦子裡忽然湧上來一些畫面。

那個山坡,那些從陶罐裡炸開的白煙,那些被炸得從馬上摔下來的親衛,那個穿著皮甲的年輕人站在山坡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興奮,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被遺棄在路邊的舊衣服。

頡利猛地睜開眼。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臉埋進乾草裡。

乾草的氣味很衝,混著馬尿的臊味,燻得他眼眶發酸。他沒有動,就那麼趴著,呼吸漸漸變得又急又重,像一頭被鐵夾子夾住了腿的狼,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可身體還在本能地掙扎。

車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

冷風灌進來,裹著草原上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帶著草籽味的風。頡利抬起頭,眯著眼看過去。

一個年輕的唐軍騎兵騎在馬上,正低頭看著他。那騎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一隻皮囊塞進車廂,用生硬的突厥話說了一句:“喝水。”

頡利沒有說話。他盯著那隻皮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把自己的手伸過去。騎兵猶豫了一下,拔出腰間的短刀,割斷了他手腕上的繩子。

繩子鬆開的一瞬間,頡利感覺自己的手像被無數根針同時紮了一樣,又麻又疼。他咬著牙,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拿起皮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幾口。

水很涼,涼得他牙根發酸。

騎兵把簾子重新放下來,馬蹄聲漸漸往前去了。頡利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手裡攥著那隻皮囊,忽然覺得這件東西的觸感很陌生。

突厥人的皮囊是用整張羊皮縫的,縫線在外頭,摸上去粗糙硌手。唐軍的皮囊不一樣,縫線藏在裡頭,皮面打磨過,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女人的皮膚。

他把皮囊放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金刀,曾經端起過斟滿馬奶酒的銀碗,曾經在數萬突厥騎兵面前高高舉起,然後又重重落下,示意大軍開拔。

如今那雙手腫得像發麵餅,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血汙和泥土,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那道紅痕已經變成了紫黑色,像一條醜陋的蛇纏在他手上。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封閉的車廂裡卻顯得格外刺耳。他自己也聽見了,但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也許是笑這雙手,也許是笑那個皮囊,也許只是在笑自己。一個月前他還是東突厥的可汗,在陰山腳下召集各部首領商議如何應對唐軍的追擊;如今他坐在一輛破馬車裡,雙手腫得像發麵餅,連一隻皮囊都要別人施捨。

馬車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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