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站在門內,身上還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圍裙角被她攥在手裡揉來揉去,已經揉成了一團鹹菜樣的皺布。她踮著腳,隔著張旺的肩膀往外看,嘴裡唸叨著什麼,大概是嫌他擋了她的視線。
陸青寧站在張嬸旁邊,依舊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樣子。陸青安站在最外側,手裡還攥著那根跟了文安好幾年的竹竿,竹竿被他磨得油光鋥亮,他個子躥高了大半個頭,下巴上的絨毛已經變成了胡茬,站在那裡,已經是個沉穩青年的模樣了。
崔佳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襦裙,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插著那支文安送她的白玉簪子。
她的人比從前清減了些,下頜的弧線更分明瞭,可那雙眼睛還是亮得驚人。她正望著他,目光沉靜如水,眼底卻早已暗流湧動。
丫丫站在崔佳旁邊,又已經長高了,都快與崔佳一般高了。她穿著一身淡黃色的襦裙,頭髮紮成兩個丫髻,用鵝黃色的絲帶繫著,站在崔佳身旁,像一株剛抽了嫩芽的柳樹。她攥著崔佳的袖子,踮起腳,另一隻手朝他揮著。
文安勒住馬。
他沒有立刻下去,只是坐在馬背上,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在等他時被反覆拉長又壓縮的光,喉頭髮緊。
鄭虎利索地翻身下馬,牽住文安的韁繩。文安自己從馬背上翻下來,靴底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站在這扇熟悉的黑漆大門前,看著那些熟悉的臉龐,一時竟覺得有些恍惚。
崔佳最先迎上來。她沒有撲進他懷裡——身後那麼多人看著,她是清河崔氏的女兒,做不出那樣的事。她只往前邁了兩步,又停了下來,站在那裡看著他。她臉上在笑,可眼眶分明紅了一圈。
丫丫沒有那麼多顧慮。文安一下馬,她就鬆開崔佳的袖子跑過來,跑到一半忽然又停下,仰頭認真地看著他,叫了一聲阿兄。文安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說了聲長高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院子裡所有人。
張旺咧著嘴壓不住笑,趙大寶和錢二牛互相推擠誰先說歡迎郎君回家,張嬸的眼眶已經紅了,陸青寧依舊安安靜靜,陸青安手裡的竹竿垂在地上,比他從前每次回來都站得更穩。
文安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晨光裡傳得極遠。“我回來了。大家辛苦了。”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齊聲喊道恭迎郎君回家。
聲音在院子裡迴盪開來,把清晨最後的寧靜震得粉碎。幾隻麻雀從屋簷下撲稜稜飛出來,在晨光裡打了個旋,又落回簷角。
文安率先邁步,跨過了自家的門檻。眾人也跟了進去,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悶悶的響動。
正堂裡一切如舊。桌椅擦拭得乾乾淨淨,几案上擺著新換的時令插花。他把外袍脫下來遞給崔佳,崔佳接過,轉身掛在衣架上,動作輕緩、自然,彷彿他從未離開。陸青寧已端來溫水。
銅盆裡浮著幾片新摘的薄荷葉,他把手浸進去,水的溫熱恰好漫過指節上的舊繭,把他從漠北一路緊繃的神經慢慢泡軟。
崔佳替他擰乾帕子遞過來,他擦了臉又遞回去,側頭看見自己的官服袖口有道開了線的口子,大概是昨夜宴席上在哪張案几的邊角掛到的,便指給崔佳看,她便取來針線笸籮坐在旁邊補起來,針腳細密,一如從前。
丫丫從香蓮端著的托盤裡取出茶壺。熱水衝下去,茶葉在壺底翻了個身,舒展開原本蜷縮的葉片。她雙手捧著茶壺放到文安手邊,有些緊張地看著他,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小丫頭便得意地翹起嘴角。
張嬸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走進來,碗底壓著一碟醬瓜條,粥面上浮著幾顆去了核的紅棗。她把粥放在文安面前,站在旁邊沒有走,圍裙上那道油漬還在老地方。
文安慢慢喝著粥,聽著丫丫嘰嘰喳喳地講這些日子家裡的瑣事。她說張嬸新學會了一種蒸餅的法子,陸青安跟著鄭虎學了幾手刀法,後院的紅薯挖了之後又施了肥,只是不知郎君何時回來。
他正想問她這段時日有沒有好好學那些書,她卻忽然湊近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告一個天大的密。“阿嫂天天站在門口望。有一天傍晚,她以為丫丫在屋裡睡著了,丫丫從窗縫裡看見她在擦眼淚。”
文安放下粥碗,看向崔佳。崔佳正低頭縫袖口,針尖穿過布料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她的側臉在晨光裡安靜得像一尊瓷胎,只有那隻執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張嬸連忙過來收碗,小米粥只喝了大半碗,醬瓜條還剩幾根。她沒有多說,只是端起碗,順勢扯了扯丫丫的袖子。
陸青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替香蓮拎起了水壺,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門。陸青寧走在最後,帶上門時抬眼看了文安一眼,那目光極輕極短。然後門合上了,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堂屋裡只剩下他和崔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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