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沒有說話。他確實懷疑過。大軍班師路線是軍機要密，知道的人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大乘教的餘孽能在官道上精準設伏，要說沒人給他們遞訊息，他不信。
而遞訊息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朝中那些恨他入骨的人——崔琰、盧承慶、鄭仁基，或者他們所有人聯手。
他從來沒有把清河崔氏本家算進去。
一是因為崔嘉、崔懋的關係，他沒有把清河崔氏本家和崔嘉他們混為一談；二是因為他不覺得清河崔氏會這麼愚蠢，不管是程咬金那邊，還是自己，都與他們有直接或者間接的關係，雖然可能從他這裡得不到好處，但一定是沒有壞處的。
不是懷疑。是警覺。
“不是。”他握緊崔佳的手，“跟岳父、兄長他們沒有關係。至於本家那邊……再看看。”
他沒有把話說死。崔佳聽出了他話裡的保留，沒有再問，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園子裡安靜下來。池塘裡的錦鯉浮上水面，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麼。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已經三更了。
文安忽然想到一件事。“紅薯呢？長勢如何？”
提到紅薯，崔佳的神情放鬆了些。她說紅薯長勢極好，莊上的佃戶開始都不敢信這東西能長那麼好，後來親眼看見了，一個個高興得直抹眼淚。
文安聽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是他今天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
崔佳又告訴他，張旺做得不錯，張家莊的別院修得不錯，他一定喜歡。按他的吩咐，莊子裡的路修了大半，井也早就打好了，房屋大多修葺過了。
說起這些事的時候，崔佳的聲音輕快了許多，像一隻卸了重擔的雀兒。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給文安聽，修路花了多少錢，打井花了多少錢，修房子花了多少錢，買農具花了多少錢。
文安聽著那些數字，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加上當初他批給張旺的，前前後後花了近三萬貫，還不算後續要投入的。三萬貫，普通百姓想要賺取，不知道要多久，不過他覺得這些錢花得值。
張家莊是他的封地，那些佃戶是他的封戶。他們日子過好了，他這個主家的根基就穩了。這個道理還沒有地主覺悟的他不懂，這些還是尉遲恭、程咬金提點的，只是從前沒有這麼深的體會。如今經歷了北征那一趟，他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明白“根基”兩個字的分量。
“嘉儀。”他忽然叫她。
“嗯？”
“謝謝你。”
“謝謝你把這個家管好，等著我回來，謝謝你做的這一切。”
崔佳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沒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用力攥緊他的手。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聽池塘裡的蛙鳴，聽遠處更夫的梆子聲，聽彼此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文安低下頭，發現她睡著了。她的睫毛微微顫著，呼吸輕而勻，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像在做一個好夢。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發白。
文安輕輕把她抱起來。她在他懷裡動了動，含混地叫了聲“郎君”，又沉沉睡去。他抱著她穿過花園，穿過月亮門，穿過廊道，回到臥房。他把她在炕上輕輕放好，替她脫了鞋，蓋上薄被。她翻了個身，手在枕邊摸索了一下，找到他的衣袖，攥住，才又安靜下來。
文安躺在旁邊，看著帳頂。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把帳子上的暗紋照得隱隱約約。他想起出徵前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月光，也是這樣的安靜。只是那時候他心裡裝著太多事，睡不著。
現在那些事少了一些，又多了一些。可他不急。有些事急不來，有些人等得起。他閉上眼，聽著她的呼吸，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文安就醒了。
崔佳還在睡，手還攥著他的衣袖。他輕輕把袖角從她手裡抽出來，起身下炕。腳趾的凍瘡已經好了，只在趾尖留下了幾個淡粉色的疤痕，不疼，只是偶爾會癢。他套上靴子，出了房門。
院子裡，鄭虎已經帶著護衛們在操練了。他們穿著短褐，排成兩排，正步走、齊步走、站軍姿，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鄭虎站在佇列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嘴裡喊著號子。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
文安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在草原上訓練那些傷員時的情景。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佇列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地上畫線，教那些拄著柺杖、吊著胳膊的人怎麼走分列式。那時候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讓他們活著回去，讓他們在明德門外走得比誰都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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