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穩,像一潭深水,表面看不出波瀾。
“李靖滅東突厥,此功為開國以來第一。北征將士皆受其節制,戰果能成,他功不可沒。至於這些過失,功過相抵,朕不下獄,不追究,不議罪。李靖留在京師,靜思己身。”
李靖伏地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蕭瑀站在文官佇列裡,聽完這道口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是安靜地站著。
他的彈劾把李靖的罪狀羅列得清清楚楚,李世民也給了處置。雖然處置不夠,但至少名義上是懲處了。他若再追究,反倒顯得不知進退。
王凝站在蕭瑀不遠處,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咀嚼什麼。他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御座的方向。
文安從門柱上直起身來。
他看了一眼殿角的銅漏,又看了一眼窗外。李靖跪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大半個時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那個人的腰背一直挺著,沒有塌過。
文安又看了看尉遲恭和程咬金。尉遲恭正在搓手指,程咬金則時不時捏一下自己大腿上的袍子。他們已經從李靖被彈劾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了,很快又想到了文安的事。
他們之前說的驚喜,他只希望不要牽扯到這些事情當中。
這時候,王凝的聲音再次響起。
“陛下,臣方才彈劾高士廉之事,尚未有定論。高士廉身為益州刺史,輕慢朝廷憲使,目無綱紀。臣請陛下明斷。”
原本已經鬆弛了一些的殿內氣氛,又重新繃緊了。彈劾李靖的事剛告一段落,王凝又把高士廉的事情拉回來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高士廉輕慢憲使一事,派人去核實。若屬實,再行議處。”
這話說得很輕。文安聽出來了,李世民想把它輕拿輕放,拖一拖,等風頭過去再說。
就在這時候,尉遲恭出班了。
“陛下,臣有本奏!”
尉遲恭大步出班,走到殿中央,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又急又響,像被人捅了心窩子似的。
“陛下,臣請陛下為臣做主啊!”
文安看到尉遲恭那個樣子,嚇了一跳。他認識尉遲恭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這位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敢在朝堂上跟人拍桌子叫板的尉遲將軍,此刻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像是在忍著極大的委屈。
“陛下,清河崔氏收買臣府上的管事,讓其跑到文安府上嚼舌根,說文安可能回不來了,讓文安府上早做打算。臣把這些話查明白了之後,臣這個心裡啊,就跟刀絞似的!”
他頓了頓,又說,“文安他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是臣從秦嶺腳下把他帶回來的。臣拿文安當子侄輩,現在卻有人想離間臣與文侯,手段下作,令人不齒!臣心裡這個委屈啊,臣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懇請陛下為臣做主!”
文安還沒從尉遲恭的表演裡緩過勁來,程咬金也出班了。他的姿勢比尉遲恭誇張得多,走幾步就往地上縮一截,等走到殿中央時,已經雙膝著地,整個人伏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陛下,臣也委屈啊!臣府上的人也被人收買了,跑到文侯府上說那些混賬話!臣心裡這個難受,真是無地自容!文安是臣的外甥女婿,是臣的至親!如今被人這般挑撥,臣恨不得拿刀劈了那個混賬東西!”
程咬金的聲音大得整個太極殿都在嗡嗡地響。他說到最後,乾脆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