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卻不這麼想。他只覺得這盆水越攪越渾，自己站在門柱旁邊，被那些目光盯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崔琰的阻撓，讓文安心中一鬆。連他自己聽了崔琰的話，都認為自己還不夠格，想著李世民應該不會答應。
這時唐儉也出班了。他的步子不緊不慢，走到殿中央，對著御座行禮。
“陛下，臣也附議王御史的舉薦。文侯雖年輕，但臣在北征時與他共事數月，深知此人沉穩務實，心思縝密。他管傷兵營的時候，臣親眼見過他如何排程物資、安排人手。文侯雖然年輕，長安縣事務雖然繁雜，但以文侯的性子，想必能夠勝任。豈不聞甘羅十二歲拜相，以文侯的能力，未必不及。”
聽了唐儉的話，文安只覺一個頭兩個大，這老頭，唯恐天下不亂，還將自己比作甘羅，這是嫌自己的風頭不夠大嗎。
不過唐儉的這番話卻讓其他對文安感官尚可的官員們連連點頭。除了最後一句，唐儉話說得很實在，只是陳述他親眼所見的事實。他這番話比王凝那句“心思縝密”更有說服力，因為他不是在舉薦一個“聽說過”的人，而是在舉薦一個“共事過”的人。
尉遲恭、程咬金四人又相互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欣喜之色，事態的發展雖然超出他們的意料，但結果似乎更好。
尉遲恭又連忙出班道：“臣附議，王御史，唐尚書之言大善！”
接著程咬金、秦瓊、牛進達也出班響應，閻立德也出言附議，然後又陸續有人附議。加起來都有近二十名官員贊同文安擔任長安縣令了。
這一幕不禁讓許多人都側目不已，連文安自己都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多人支援自己，心裡那股不自在已經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想要開口，只是自己地位不夠，李世民沒說話之前，自己是萬萬不能發聲的。
不過此時忽然有一道聲音從文官佇列裡傳出來。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陛下，臣反對。”
文安抬眼看去，一箇中年文官正邁步出班。他穿著一襲緋色官袍，面容清瘦，顴骨高聳，正是監察御史李義琛。
李義琛走到殿中央，先對著御座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向王凝和唐儉，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文安雖有功勞，但年紀太輕，資歷太淺。長安縣令一職，掌管京畿政務，涉及賦稅、治安、訴訟、民生，事務繁多，干係重大，豈是一個未及弱冠的年輕人能勝任的？況且，他在將作監任職已久，從未管過庶務。貿然將他放到長安縣令的位置上，於朝廷、於百姓、於他自己，都未必是好事。”
他說完，對著御座拱了拱手：“臣以為，此事不妥。請陛下三思。”
文安看著李義琛的背影，心中卻有些複雜。他其實並不想去當這個長安縣令。他的性子更適合待在將作監，琢磨些器物，寫寫條陳，偶爾跟人打打交道，更多的時候可以縮在自己的殼裡。可被李義琛當眾這麼說，他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
李義琛的話剛一落音，尉遲恭就站起來了。他方才跪著哭訴時的委屈姿態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不住的惱火。
“李御史，你這話老夫不愛聽。年紀輕怎麼了？老夫當年跟著陛下打天下的時候，比你年紀還輕！資歷淺怎麼了？資歷深的人就一定能把事情辦好？”
“文侯在北征時做了多少事，你恐怕都不知道。他管傷兵營，救了那麼多人的命，你在長安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時候，他在草原上給人縫合傷口！”
程咬金也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尉遲恭平和一些，但那股勁頭一點沒少：“李御史，你說文侯沒有管過庶務，貞觀二年的破冰清道司你難道忘記了？當時的事務哪一樣不是庶務？再說你在監察御史任上這麼多年，可曾去基層做過一縣之主官？”
唐儉又出班道：“陛下，臣以為，李中丞的顧慮並非全無道理。長安縣令事務繁雜，不是誰都能勝任的。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一個心思縝密、做事穩妥的人來擔當。”
“文侯雖然年輕，但他在北征時領傷兵營，在將作監這些年也經手過許多工程營造。若讓他為長安縣令，陛下可派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臣從旁協助，待他熟悉政務之後，再獨立行事。這樣既能發揮文侯的長處，又不至於讓長安縣的事務因為主官經驗不足而出紕漏。”
唐儉說完，對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禮，然後退回了班列。
文安站在門柱旁邊，聽完這一番爭論，心情複雜得很。今日這朝會，已經遠遠超出了他預想的範圍。
從王凝彈劾高士廉開始，到蕭瑀彈劾李靖，再到尉遲恭等人哭訴，最後落在他自己頭上。這一環接一環，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被捲了進去，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答應。
如果李世民真的採納了唐儉的折中之策，他真的要去當長安縣令嗎？
長孫無忌此時也出班向李世民道：“陛下，文侯或許可能勝任，但我朝從未有過此等先例，於禮不合，等文侯歷練幾年，或可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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