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所有修仙之人,皆不肯埋身地底閉關苦修,反倒偏愛立身雲崖曠野,或是尋一方藏風聚氣的靈溪洞府靜悟大道。
蓋在修士認知裡,沉埋萬物的厚土,自古便是濁穢歸集之所。
天地初闢便定清濁分野,輕清之氣扶搖而上,化作九霄雲靄;重濁之物沉降歸底,凝成九幽淵壤。
修士修行吐納,本是順承清氣升騰的天道秩序,攬山風、擷晨霞、飲月華,借天地純粹靈韻滌盪經脈淤塞,打磨澄澈靈府。
可深土層之下,埋藏枯骨殘軀,無數歷經腐朽沉澱的陰濁之氣盤繞地脈,無形無色,卻最擅悄無聲息侵蝕修行根基。
修士丹田靈元純粹如一泓寒潭,容不下雜蕪濁氣。
地底穢氣恰似附骨陰疽,潛入靈府便會攪亂周天運轉的靈息,淤塞四通八達的經脈。
輕則修行阻滯,數年苦修難有寸進;重則靈根蒙垢黯淡,道心滋生晦暗執念,從此斬斷突破境界的前路,終生困死當下。
人族修士證道,素來講究仰觀天象、俯觀靈川,與日月輪轉同息,同山川草木共鳴。
立身千仞山巔,可攬破曉鎏金紫陽;棲身溪谷洞府,能掬一捧澗底泠泠靈泉。
若是擇雲崖為居,推窗便是萬頃翻湧流雲,抬首可見星河緩緩輪轉。
清晨吸納朝陽紫陽神火淬鍊肉身,夜半接引太陰清輝溫養神魂,全然順應清氣上浮的大勢,修行自然事半功倍。
這般露天或是臨水臨崖的清修之地,靈氣通透潔淨,山風拂過皆裹挾草木幽芳、霞露溫潤。
是以各大宗門、世家清修別府,無一不遴選奇峰雲壑、清溪桃谷,依山傍霞構築靜室,絕少主入暗無天日的地底岩層之中。
於靜仉晨而言,地底岩層從不是可供棲身悟道的去處。
縱使深處蘊著綿長沉厚的地脈靈息,那纏繞不散的陰濁穢氣,早已先一步奪去所有清修意趣。
在他根深蒂固的道念裡,厚土便是世間汙濁歸集之地,一呼一吸皆是腌臢沉滯。
他慣常棲身雲閣山亭,開窗便攬流雲晚風,吐納的是朝曦月華、溪澗芳霧,靈酒清潤喉,清氣滌盪,雜塵難近身。
這般久浸澄明清靈的人,如何能忍受暗無天日的地底壓抑?
泥土潮溼腥悶,濁氣無孔不入,鑽入靈府便攪亂周天迴圈。
那日初見趙本山埋身地脈苦修,心底相伴同修的念頭便頃刻煙消雲散。
並非輕視對方道途,實是自身心性與靈根,全然容不下地底那片濁穢天地,根本無從忍耐長久相伴。
可趙本山獨獨鑽入岩層深處閉關,亦非偏愛地底幽暗溼悶的環境。
世間願以地底為洞府的修士本就寥寥無幾,無非兩類生靈。一類是天生自九幽巖土、深淵溶洞孕育而生的部分靈族。
血脈本就與厚土濁氣同源,岩層之下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故土,濁息非但不傷根基,反倒能滋養本源;
另一類則是專修陰濁、瘴煞法門的旁道修士,需借地底沉澱的汙穢之氣淬鍊功法,越是幽深晦暗的地穴,越契合他們的修行。
乃至尋常肉身修士,無不避地脈深處如避蛇蠍,唯有趙本山,是受築基之時擇下的功法,沉埋厚土之中打磨自身。
他當年站在築基擇法的岔路口,因一身經十數載日夜捶打的渾厚肉身,最終決然擇取一門專鑄靈體的功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