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靜坐閉目沉澱的虛妄與荒蕪,被這句輕聲問詢揉碎些許,褪去了往日自詡神明的矜傲,只剩耐不住長夜空等的鬆弛。
溫鴻綰聞言緩緩抬眸,清冷眸光越過靜水,長睫沾著細碎月輝,輕輕翕動一瞬。
“可。”
只淡淡吐出一字,落進靜謐夜色裡,清晰無波。
從日暮殘霞到月上中天,空山久坐,無謂煎熬,亦無煩躁。
於她修的清淨道心而言,本就是修行一隅,起落從容,靜動隨心。
既然空等無果,便主動尋蹤,本是理所應當,無需糾結。
鎏金衣襬順勢揚起,滿身星紋流光隨動作驟然亮起,碎金銀輝順著衣料紋路漫淌,墜落在泉水之中,攪碎一潭皎潔月影。
他身姿輕縱,輕飄飄自潭面起身,足尖點過細碎波光,每一次落腳都漾開轉瞬即逝的微光。
“早該如此。”
離煌低聲嘆出這句,語氣裡無不耐慍怒,更無久等落空的煩躁。
世人皆看他荒誕偏執、沉溺神夢,看溫鴻綰清冷寡淡、不近人情,只當這兩位宗門異類形同陌路。
可在這偌大青嵐宗裡,最懂溫鴻綰的人,是他離煌。
溫鴻綰素來不懂人心迂迴,不懂俗世變通,亦不懂何為主動求索。
她看不懂他紮根心念的虛妄執念,看不破他偽裝傲慢下的荒蕪孤寂,
終究是因為她道心太淨、太徹了。
可離煌困於人間虛妄,閱盡人心浮躁,半生浮沉皆在自我拉扯,清醒與痴狂反覆交織,反倒將世間百態看得透徹。
方才若是自己不曾開口提議尋路,今夜這輪滿月自東向西沉落,山間月落星稀,曉色破開長夜,眼前這人便會當真從日暮等到天明,靜默佇立潭水之上。
只因這便是溫鴻綰。
她的靜默從不是隱忍將就,亦不是無可奈何的退讓,而是道心純粹的孤執。
她心無雜念,靈臺空明,既定之約,便要死守到底,無需旁人認同,無需情理變通。
她不會多想謝雲璣是否遺忘邀約,不會揣測對方是否發生意外,更不會生出“與其空等,不如自尋”的念頭。
這般沒有生出多餘雜念的心境,是通透豁達,亦是孤絕。
旁人皆羨溫鴻綰道心穩固、心境澄明,修得一身清冷靈骨,不染凡塵煙火,是百年難遇的修道奇才。
可唯有他看得懂,這份萬人豔羨的澄澈無念,換來的亦是無人能懂的孤寂。
因為無雜念,所以無變通;因為無貪求,所以無主動;因為心無波瀾,所以萬事隨遇,萬事守舊。
她的世界太乾淨,乾淨得容不下世俗機巧。
她能忍受無盡孤寂,能接納漫長空等,不是麻木,不是懦弱,而是她本就是守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