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周賢武送貨回來,把馬車停穩,一桶一桶地往下卸涼粉。
桶沉,他搬得額頭上沁出細汗,邊卸邊朝牛圈裡喊了一聲:“姐,張鐵匠讓我給你帶話,說是爐子好了,讓你啥時候有空去看看。”
周漾正在牛圈門口挑糞,扁擔壓在肩上,兩個糞箕沉甸甸的,她彎著腰,步子邁得穩,聽見周賢武的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揚起笑來,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糞箕往地上一扔,扁擔靠在牆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院子中間,眼睛亮晶晶的,“爐子好了?”
周賢武把最後一桶涼粉搬進灶房,直起腰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點了點頭:“對,張鐵匠是這樣說的,他說讓你抽空了去看看,若是有不對的地方,他也好改。本來我想著我直接給你帶回來得了,省得你來回跑。結果他不同意,說是做買賣的東西,得你自己去瞧,尺寸合不合適、順手不順手,用了才知道,我想了一下,也對,就沒帶回來。”
周漾嘴角翹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牛圈裡挖糞的周春成。
周春成彎著腰,一鍬一鍬地把糞從圈裡剷出來,堆在旁邊的空地上。
糞堆越來越高,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氨氣味,但周春成臉上帶著笑,幹得起勁,額頭的汗珠子順著鼻尖往下滴,也顧不上擦。
他聽見姐弟倆的對話,直起身來,把鐵鍬往糞堆上一插,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臉,說:“那你明天去唄,去看看,不行就讓他改,行就拉回來試試。成了咱們也好早點開張,把攤子支起來。”
周漾應了一聲,把扁擔重新扛上肩,彎腰挑起糞箕,邊走邊說:“我也是這樣想的,這天越來越涼了,紅薯也蔫了,可以試著賣了。”
她挑著糞箕往地裡走,步子穩當。
周賢武把桶那些放好,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圈門口,從周漾肩上接過扁擔,說:“姐,你歇會兒吧,我來挑。”
周漾也不推辭,揉了揉痠疼的肩膀,把扁擔遞給他,走到一旁的簷坎上,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兩隻手撐在身後,仰著頭,拿手扇了扇風。
她臉上被糞水濺了幾滴,衣裳後背溼了一大片,頭髮貼在腦門上,熱得有點遭不住了。
老闆趴在她腳邊,耷拉著腦袋,尾巴一下一下地甩著。
周賢武年輕,力氣大,挑起糞箕來步子又大又快,一趟一趟地往門口送。
周春成在圈裡挖糞,一鋤頭一鋤頭地挖,糞堆在他身後慢慢長高。
他一邊挖一邊跟周賢武說話:“阿武,你慢點,別閃了腰。”
周賢武嘿嘿笑,說不怕,他年輕,腰好。
周賢武靠在門框上,一隻手裡拿著扁擔,另一隻手指著圈裡那堆黑乎乎的糞,對周春成說:“大爹,你家這糞可真好,估摸著能出個好幾千斤吧?”
他蹲下來捏了一把糞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這肥力足,明年種啥都不愁了。”
周春成樂得合不攏嘴,哪怕挖得汗如雨下,衣裳溼得能擰出水來,但嘴角卻是揚起的,眼睛也亮亮的。
他把一鋤頭糞甩到堆上,喘了口氣,說:“這溼的比較重,曬乾了就沒多少了,不過就這樣也比往年多,多出了一大截。”他拍了拍手,眼裡帶著幾分得意。
家裡的牛圈是草圈,就是需要鋪草的,牛屎、牛尿和稻草混在一起,牛踩來踩去,把草和糞踩得結結實實,時間一長就漚成了糞。
這種糞肥力足,當然,時間太短的還不行,那個不肥,莊稼吃了不長。
所以周家一般都是一年出一次糞,一次挖到底,把圈裡的舊糞全部清出來,堆在太陽底下曬,曬乾了再挑到地裡去,或者燒成灰撒在地裡,反正都一樣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