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得能聽見隔壁灶房火塘裡的噼啪聲,以及村裡誰家孩子哭鬧的動靜。
“寶華,”老爺子喊了一聲,語氣突然變得疲憊,像被抽走了渾身力氣,“你過來。”
陳寶華磨磨蹭蹭走上前,站在床前,眼睛看著地面,不敢抬。
“我問你,那番茄,是咱家自己的不假,可當初領秧子的時候,是不是跟周家立了契書?是不是當著全村人的面按了手印?”
陳寶華不說話,只是腳尖在地上碾來碾去。
老爺子抬手,指了指窗戶的方向,那窗戶正對著村子。
“外頭那些人,人家為啥不賣?是人家傻?還是人家不知道錢好使?人家記著的是,周家帶著咱們種這東西,人家記著的是周家手把手教的法子,給的秧子,應承的銷路。人家記著的是,一個村的人,得有個規矩,得有個信字。”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聲音更低沉了些,“你爺爺我癱了幾年,這個家沒人把我當回事了,是吧?啊?”
聲音突然提高,屋裡的人全跪下了,嘴裡喊著“爹”“老爺子”,聲音開始發顫。
陳寶華也撲通一聲跪下,只是還是一言不發,眼裡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
老爺子沒看他們,只是盯著房梁,緩緩道:“我陳德平活了六十多年,就沒讓人戳過脊樑骨。年輕那會兒,村裡跟隔壁村爭水渠,我一個人堵在渠口子上站了一宿,回來兩條腿凍得沒了知覺,後來落下病根,可我心裡踏實,因為那是為全村,講的是個義氣,是個公道。”
他收回目光,落在跪在床前的陳寶華臉上,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怒火,只有深深的失望。
“你呢?你為的啥?為那幾個臭錢,就把全村的信譽,把人家周家對咱村的幫扶,把你爺爺我的這張老臉,全賣了,丟盡了!”
說著,他抬起手,啪啪的打著自己的臉。
陳寶華跪著往前挪了半步,想說什麼,被老爺子抬手止住了。
“別說了,你心裡那點小九九,我清楚得很,不就是記恨人家周家日子紅火了,眼紅人家嗎,加上之前那點破事放不下。”
老爺子搖了搖頭,“可你記恨人家,人家可沒坑過咱家啊,人家的秧子給不給咱?收果子給不給咱方便?人家要是心眼小點,當初南瓜的事就能讓你下不來臺。”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肺裡那點悶氣全吐出來,“事已經幹了,罵你也沒用,這樣——”
他看向大兒子陳大海,“老大,你今晚去周家,把情況跟人家說清楚,就說咱家賣了多少斤,這錢,是該按契書分給人家的,咱們一文不少,該給的給,該賠的賠。”
他又看向陳寶華,手指著他,“你,明兒一早,跟我一起去周家,給人周家和那丫頭賠不是,到時候我跟你一道去,讓周家人看看,是我陳德平沒教好兒子,是我的錯,我認。”
陳家妹急了,“你個死老頭子,你這身子骨,你去什麼去……”
陳老爺子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終是帶了幾分怒意,“這身子怎麼了?癱了臉還在,嘴還能說話!你丟得起這個人,我丟不起!”
屋裡又是一陣寂靜,陳寶華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發抖,手指慢慢收攏緊握成拳,不知是怕還是悔。
老爺子閉上眼,朝他們擺了擺手,聲音疲憊不堪,“都出去吧,寶華留一下,我交代你幾句話。”
兒子媳婦們陸續起身,退出了屋子。
陳寶華被他娘扶著站起來,老爺子沒睜眼,眉心緊皺,像是能夾死蒼蠅,在昏暗的屋內光線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沉重。
門被輕輕帶上。
屋裡只剩老爺子和陳寶華低低的說話聲,“你爹不成器,爛泥扶不上牆,你又是家裡的長孫,行事比你爹有章法,我對你是寄予厚望的,可你看看你乾的這個叫什麼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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