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半天沒聽到動靜,又開始砸門了,這回比剛才還重,門閂都快被震鬆了。
老太太的聲音更尖了,帶著幾分撒潑的架勢,在夜裡格外刺耳,“開門!幹嘛呢?翅膀硬了是吧?我跟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現在好了,娶媳婦了,有兒有女了,日子好過了,就不管我們了?果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當初生下來就應該一泡尿淹死算了!”
楊明河的臉色沉了下來,把茶碗擱在桌上,站起來,去開門。
王秀霞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你別去,我去。”
她整了整衣裳,把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一開,老太太就衝了進來,身後跟著楊明河他爹,佝僂著腰,低著頭,也不吭聲。
老太太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疊,但精神頭十足,一雙眼睛精明得很,進門就往屋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桌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王秀霞擋在門口,沒讓開,語氣不冷不熱,“娘,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我們都準備睡了。”
老太太把手一甩,繞過王秀霞,徑直走進屋裡,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兩手往膝蓋上一拍,開始嚎,“什麼事?你說什麼事?你們兩口子倒是好日子過上了,有溫泉看著,有吃食賣著,銅錢嘩嘩地往口袋裡進。你們大哥呢?你們哥一家還在地裡刨食呢!你們良心被狗吃了?也不知道拉扯拉扯親兄弟!”
王秀霞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
她走過來,站在桌子邊上,兩隻手叉著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娘,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溫泉是我阿哥家的,活是我阿哥給的,跟大哥有什麼關係?我們也是靠自己的力氣吃飯,又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老太太脖子一梗,聲音又尖了幾分,“你阿哥家的?一口一個阿哥你倒是喊得親熱,咋滴,你阿哥家也是姓楊?明河姓楊,他大哥也姓楊,老大就不是你大哥了?老大就不是楊家的人?”
楊明河站在門口,低著頭,不說話。
他爹坐在另一邊,自顧自倒了杯茶,啥也沒說,但看臉上的意思,只怕是與老太太一樣的。
老太太見兒子不吭聲,更來勁了。
她站起來,走到楊明河面前,手指頭戳著他的胸口,唾沫橫飛,“你說,你大哥哪點對不起你了?小時候有好吃的都讓著你,有好穿的也先緊著你。現在你發達了,就不認人了?你那溫泉的活,讓你大哥也去幹,你們輪著來,一個月你幹,一個月他幹。還有那賣吃食的生意,讓你大嫂也去賣,都是一家人,分什麼彼此?”
王秀霞忍不了了。
她走過來,一把拉開老太太的手,把楊明河擋在身後,眼睛瞪著老太太,聲音高了起來,在屋裡迴盪,“娘,你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小時候有好吃的讓著明河?哪回不是大哥吃完了剩下的才輪到明河?有好穿的先緊著明河?大哥穿新衣裳,明河穿大哥剩下的,連補丁都打了好幾層!你偏心偏到胳肢窩了,現在還有臉說!”
“現在想起來是一家人了?當初分家的時候咋不說?分家的時候,你們說地一分三份,我們跟大哥家一家一份,你們一份,說好的平分,結果呢?”
“是不是平分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好地肥田你們都分走了,給我們留了一些山坡地,我們說啥了沒?”
“剩下的傢俱呢?分了啥?一把缺口鐮刀,一把破鋤頭,大鍋都沒給我們分,就一個破盆,喏,”她指了指門外,“擱那呢,拿來餵狗但是剛剛好。”
“這家一分,你們帶著田地過去跟大哥一家過,我們說過什麼沒有?我們每個月,是不是該孝敬的孝敬?該給的給?有沒有缺過你們,短過你們什麼?”
“你出去問問,隨便問一個人,誰能說得出來我們半句不是?”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兩下,猛地一拍大腿,往地上一蹲,嚎啕大哭起來:“哎呀——我的老天爺啊——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養了個白眼狼不說,還娶了個母老虎進門——日子沒法過了啊——我不活了——”
她一邊哭一邊拿拳頭捶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楊明河他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茶也不喝了,低著頭,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是哭還是咳。
王秀霞被氣笑了,兩手一攤,聲音更大了,把老太太的哭聲都蓋住了,“娘,你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你留著跟大哥使吧。在我們這兒不好使,你要是不活了,門外有井,村口有條河,你挑一個去。今天真要走了,明天我跟明河就風風光光的把你老送出門,你要是捨不得死,那就好好說話,別在這裡撒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