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李富貴,他家的紅薯早就賣完了,手裡攥著幾兩銀子,心裡還是不太踏實。
先前那人想了想,搖頭說:“那也要種,種了自己吃也成啊,又不虧。紅薯耐放,冬天吃不完曬成幹,春天煮粥,怎麼吃都行。再說了,你看今年這勢頭,縣裡明年肯定還要收,價格再跌也跌不到哪兒去。”
幾個人正說著,李富貴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句,“對了,去不去泡湯池?”
“泡湯池?”張老三愣了一下。
“對啊,我前兩天去泡了一次,你別說,挺舒服的。池子收拾得乾淨,水也熱乎,泡完了渾身鬆快,睡覺都香了。附近來的人還挺多,何家溝、大窩子村的都有,我聽楊明河說,最多那天來了二十多個人,池子裡都擠不下了。”李富貴說得興起,手舞足蹈的。
“兩文錢泡一次,你倒是捨得。”旁邊的人笑他。
李富貴臉一紅,嗓門大了些,“說啥呢,咱們自己村的不要錢,春成哥說了,本村的不收,隨便泡。你們去也不花錢,走走走,收拾收拾,咱們一起去,正好今天沒事,泡完了回家吃飯。”
幾個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有說有笑地往後山走了。
周家這邊,周漾正蹲在庫房裡搬紅薯,她把紅薯一顆一顆地揀進揹簍裡,挑的都是個頭勻稱的,表皮光滑的,有疤的、被老鼠啃過的、凍壞的都扔到一邊。
揹簍裝滿了,她直起腰,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脖子,正要往外搬,胡氏從灶房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圍裙上擦著水。
“黍寶,明天咱們就不去賣了,你今天去鎮上,順便買點調味料那些回來,八角、桂皮、香葉,家裡沒多少了。”胡氏站在庫房門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漾愣了一下,把揹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明天不去了?這紅薯不是還有挺多嗎?”
她朝庫房裡看了一眼,牆角堆著幾筐紅薯,紅彤彤的,圓滾滾的,夠再賣半個月的。
“你又忘了。”胡氏笑了笑,走過來幫她把揹簍裡的紅薯重新碼了碼,大的擱底下,小的擱上面,“明天你村長大公家要殺年豬,咱們得去幫忙,人家上回幫了咱們那麼多忙,不去說不過去。再說,殺年豬是大事,村裡人都去,咱們不去,像什麼話?”
周漾這才想起來,拍了拍腦門,笑了一下,“我還真忘了,這天天忙著賣紅薯,日子都過糊塗了,今年這麼早就開始殺年豬了?”
“哪裡早了。”胡氏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都十一月了,往年這時候早就殺了,今年天氣暖和,大家就拖了拖。你村長大公家今年養了頭大肥豬,早就唸叨著要殺了,一直拖到現在。”
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了,今年村裡要殺豬的人家多,早點殺早點忙完,省得到時候都擠在一塊兒,忙不過來。”
“那咱們傢什麼時候殺啊?”周漾問。
她想起今年週一方成親的時候殺的豬,殺完以後架起大鍋燉了一鍋殺豬菜,請了村裡好幾桌人來吃,熱熱鬧鬧的,比過年還有滋味。
胡氏想了想,說:“再等等吧,咱們晚點,十一月底、十二月這樣。今年村裡要殺的人家比較多,得忙一陣子了,你春仁叔家也要殺,陳家旺家也要殺,還有三叔公家、村長家……算下來,少說也有十來戶,咱們排在後頭,不急。”
十一月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年豬一家接一家地開始殺了,清早天不亮,就能聽見豬叫聲從村子的某個角落傳來,又尖又亮,劃破晨霧,把整個村子從睡夢裡喚醒。
然後是男人們的吆喝聲、孩子們的歡笑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成一片,在村子上空飄蕩。
殺完豬,主家都要請客,來的都是本家的親戚和左鄰右舍,幾桌子人坐得滿滿當當,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吃得滿嘴流油,喝得臉紅脖子粗。
整個村子忙碌了起來,忙,但村裡都是歡聲笑語。
村子上方日日飄蕩著肉香,燉肉的、炒肉的、熬骨頭的,香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連風都吹不散。
孩子們最開心,兜裡揣著紅薯幹,手裡拿著豬油渣,滿村跑著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