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目光往周春懷身後掃了一眼,“這次再試,就得抵押房契了啊。”
旁邊幾個賭徒聽見聲音,紛紛扭頭看了一眼,有人認出周春懷,也跟著起鬨,聲音又尖又亮,在昏暗的屋子裡迴盪:“人家這一看就是來送銀子的,對吧周大童生?畢竟他大哥可是得了聖上的賞賜的,叫啥來著?”
另一個接了話茬,聲音故意拖得老長:“農桑模範——”
“對對對!哈哈哈哈!”說完,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陣鬨堂大笑,笑聲在低矮的屋頂下反彈回來,顯得格外刺耳。
周春懷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了頭,兩隻手攥緊了衣角。
周漾抬起頭,目光掃過屋子裡那幾個笑得前仰後合的人,面不改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管事的是哪位?我們是來辦正事的。”
她說著,接過周春成身上的銀子,“銀子帶來了,字據呢,一手交錢一手還字據,咱們兩清。”
管事的一聽“銀子帶來了”,臉上的笑頓時收了三分,放下手裡的瓜子,站起來,抖了抖衣襟,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漾,又看了看周春成,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錢袋上停了一瞬,語氣比剛才客氣了幾分,但仍然帶著幾分做買賣的油滑:“這位是……?”
周春成沒接話,把袋子擱在櫃檯上,解開繫繩,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子和幾張銀票,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踏踏實實:“五百兩,你數數。”
管事的低頭看了看錢袋裡的銀子,伸手拈起一塊銀錠,掂了掂,又湊到燈下看了看成色,臉色徹底變了,嘴角堆起笑來,一邊數銀子一邊吩咐旁邊的小廝去拿字據。
小廝跑進裡屋,片刻後拿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墨跡斑斑,寫著周春懷的名字和欠款的數目。
銀子數完了,不多不少,正好五百兩。
管事的把錢袋收進櫃檯裡,把字據遞給周漾。
周漾接過來,看了一遍,確認無誤,走到牆角的油燈旁,將字據湊到火苗上。
火舌舔上紙角,紙張捲曲、發黑、變脆,最後化作一團灰燼,落在青石板上,風一吹,散了。
周春懷看著那張字據在火裡化為灰燼,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撐著的骨頭,腿一軟,靠在門框上才勉強站穩。
楊舒蘭站在旁邊,緊緊地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賭坊裡的人,笑聲、說話聲還在繼續,只是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一群蒼蠅被驅散後又嗡嗡地聚了回來。
出了賭坊,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幾人的影子都收攏成短短一團。
周春成走在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周漾跟在他身後,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木門,又轉回去了。
周春懷走在最後面,步子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擠出三個字:“大哥……謝謝。”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在風裡晃了一下,就散沒了。
周春成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好自為之吧。”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像是從心底裡壓出來的,“長點心,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心裡有點數。你不是一個人,有妻有女的,不為自己也為她們想想。賭坊、高利貸這些,一句不許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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