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端起碗,筷子扒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含混地說了句“就是這個味”,然後扭頭朝灶房喊了一聲:“娘,給我拿點辣醬。”
胡氏從灶房探出身,手裡端著一小碟自制的剁椒醬,擱在周漾面前,叮囑了一句:“少放點,太辣了傷胃。”
父女倆剛扒拉了兩口,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和柺杖點地的聲響。
周漾放下碗,伸著脖子往外看了一眼,還沒看清,周老爺子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了進來:“春成?回來了?”
話音未落,周老爺子已經拄著柺杖進了院子。
周老太跟在後頭,手裡還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顆白菜,翠綠翠綠的,葉子上的水珠還沒幹透。
周賢武跟旁邊,虛扶著周老爺子。
周漾趕緊放下碗,起身去迎接:“阿爺,阿奶,你們咋來了?吃過飯沒?”
她一邊問一邊去搬凳子,在火塘邊擺好,又轉身去倒茶。
周老爺子沒急著坐,先看了周春成一眼,見他在吃飯,臉上神色如常,這才在火塘邊坐下來,柺杖靠在椅腿邊上。
周老太把白菜放在灶臺邊上,也在旁邊坐下了,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周春成臉上。
“事兒辦完了?”周老爺子問,聲音不大,但帶著幾分鄭重的探詢。
周春成放下筷子,把碗也擱下了,抹了抹嘴,點了點頭:“辦完了,銀子給了,字據要回來了,當面燒了的。以後他跟那個賭坊,再沒有關係了。”
周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比剛才鬆了些:“那他自己怎麼說?有沒有說以後怎麼辦?”
周春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把周春懷當時說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避重就輕。
末了,他補了一句,“他說他會改,至於能不能改,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周老太聽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周老爺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手指在柺杖把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像是在掂量什麼。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膛裡柴火偶爾響起的噼啪聲。
陽光從屋簷下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青石板上,把那塊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的石板照得亮堂堂的。
周漾站在門邊,手裡端著那半碗炒飯,筷子懸在半空中,也不吃了,安靜地聽著。
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再說話,她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幾分試探:“阿爺,阿奶,你們要不要也吃點?我娘炒的飯,還有多。”
周老爺子擺了擺手,“吃過了,你們吃吧,我就是來看看,事情辦妥了,我就放心了。”
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春成,這筆錢,讓他慢慢還,就當是買個教訓,他要是能改,這錢就沒白花。”
說完,他拄著柺杖出了院門,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像是心底那份懸著的重量終於卸下來了一角。
周老太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周春成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跟上了周老爺子的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