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瀚海城東方的海平面,將天邊染成金紅,也將停泊在“海狼巢”專屬私港碼頭的那艘三桅快船——“黑箭”號,映照得清晰分明。船長約十五丈,船體線條流暢,通體漆成利於夜間隱蔽的深黑色,唯有船首像是一尊用黑鐵木雕成的、作勢欲撲的猙獰狼頭,狼眼鑲嵌著不知名的暗紅色寶石,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船身吃水線附近,能看到加厚的護板和一些奇特的、如同魚鰓般的金屬結構,顯然是經過特殊改裝,以適應惡劣海況和某些特殊需求。
“黑箭”號沒有懸掛任何旗幟,靜靜停泊在泊位上,如同一頭蟄伏在巢穴中的黑色猛獸。數名精悍的水手正在甲板上忙碌,檢查帆索、搬運最後一批補給,動作麻利無聲,顯然訓練有素。空氣中海腥味濃郁,混合著桐油和纜繩特有的氣味。
方餘、月璃、艾瑟爾、王五、郭衝,以及堅持要同來、以“船醫”名義加入的厲天行,在老海狼的親信“阿七”(那瘦削漢子)引領下,登上跳板,踏上“黑箭”號堅實的甲板。腳下傳來微微的晃動感,與陸地的堅實截然不同。青冥縮小了體型,藏在方餘特意縫製的、掛在胸前內袋裡,只露出小腦袋,金色豎瞳好奇地打量著這艘大船和周圍的海。
老海狼沒在甲板上。阿七將他們帶到船尾樓二層一間兼做指揮和海圖室的小艙內。老海狼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鑲嵌在艙壁上的西海海圖前,手指點著其中一個標記為“惡鬼礁”的紅點。他換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藍水手服,外罩一件防水的油布短褂,腰間掛著一柄造型古樸、鞘身有鯊魚皮紋路的彎刀,獨眼專注。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來了。坐。阿七,開船,目標惡鬼礁,全速。讓弟兄們打起精神,那地方現在不乾淨。”
“是,海爺。”阿七應聲退下。很快,甲板上傳來水手們整齊的號子聲和絞盤轉動的聲響,船帆被熟練地升起,吃滿了風。“黑箭”號緩緩離開泊位,如同離弦之箭,劈開蔚藍的海面,向著北方疾馳而去。船速極快,卻異常平穩,顯示出優良的航海效能和操船水手高超的技藝。
“從這到惡鬼礁,順風全速,大約兩個時辰。”老海狼這才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方餘身上,“那片礁石區水下地形複雜,暗流洶湧,平時就有不少鯊魚、海蛇盤踞。大概半年前開始,有從‘蝕海’方向漂過來的、被輕微汙染的海藻和浮游生物聚集在那一帶,吸引了不少魚群,也把一些‘鋸齒鯊’給引了過去。那些鯊魚吃了被汙染的東西,變得比尋常更兇暴,體型也大了一圈,眼睛發紅,見什麼都攻擊,連同類都咬。已經有幾條在附近作業的小漁船遭了殃。我的考驗很簡單:下水,在不弄出太大動靜、不吸引更多麻煩的前提下,宰掉至少十頭。方法不限,但我要看到你們在水下的本事,還有對付被‘蝕’沾了邊的玩意兒的手段。”
他頓了頓,補充道:“‘鋸齒鯊’本身不算什麼,皮糙肉厚,牙齒鋒利而已。麻煩的是它們被汙染後,血裡帶毒,能汙穢海水,而且臨死前會發出一種特殊的、能引來更麻煩東西的聲波。所以,要麼一擊必殺,快速解決,要麼就乾脆利落,別讓它們有折騰的機會。另外,惡鬼礁下面有些沉船殘骸和天然洞穴,是那些畜生的老巢,也是……一些更髒東西的溫床,儘量別靠太近。我會在船上用‘觀星鏡’看著,阿七帶幾個好手駕小艇在附近策應,但不會直接幫忙。明白?”
“明白。”方餘點頭。這考驗確實針對性強,既考驗水下戰力、對“蝕”汙染生物的處理,也考驗團隊配合和應變能力。
“這是‘水行符’,貼在身上,能讓你在水下行動更自如,呼吸更久,但也撐不了一時三刻。”老海狼從桌上一個小木盒裡取出幾張邊緣磨損、畫著淡藍色複雜紋路的黃色符紙,遞給每人一張,“別指望靠這個當烏龜。真本事,還是得看你們自己。”
方餘接過符紙,入手微涼,能感到其中蘊含著一絲微弱但精純的水行靈氣。他將其貼身收好。月璃、艾瑟爾等人也各自收起。
“方餘,我隨你一同下水。”月璃輕聲道,她已換上了一身貼身的、便於活動的深藍色水靠,外罩一件簡單的皮甲,將玲瓏的身段勾勒出來,長髮也用一根木簪利落挽起,顯得英氣逼人。雖然本源未復,但她的淨世蓮華之力在水中對付汙染生物,效果應當不錯。
“我也去。電魚我在行。”艾瑟爾咧嘴一笑,活動著手腕,他的斷矛早已修復,在船上用布條將矛柄和手腕纏緊,防止水下脫落。
“我留守船上,以樞令感應水脈和礁石結構,為你們指引方位,避開潛在危險。”王五道。郭衝也點頭:“我以守陵人血脈感應水下異常氣息,若有更深的汙穢潛伏,提前預警。”
厲天行則道:“我與莫老、黑伯在船上,與海爺一同觀戰,若有意外,隨時支援。”
分工明確。方餘看向老海狼:“海爺,若無其他吩咐,我們這便去準備。”
老海狼揮了揮手,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去吧。讓我看看,你們到底有幾斤幾兩。”
眾人退出艙室,來到甲板。船已駛出港口,瀚海城在後方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線。眼前是真正的一望無垠,海天相接,只有“黑箭”號劃開的白色航跡,是這片蔚藍中唯一的動感。海風撲面,帶著自由與遼闊,也暗藏著深水之下的未知兇險。
一個時辰後,遠方海平面上,開始出現一片低矮、黝黑、如同巨獸獠牙般突出海面的礁石群。那便是“惡鬼礁”。靠近之後,能明顯感覺到周圍海水的顏色變得更深,呈現出一種墨綠色,水下暗流湧動,船身微微顛簸。空氣中除了海腥,還多了一絲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甜腥味,類似鐵鏽與腐肉混合。
“就是這裡了。下錨,保持警戒!”老海狼的聲音從上方瞭望臺傳來。
“黑箭”號在距離礁石群約半里處下錨停穩。阿七和四名同樣精悍的水手放下兩條小艇,在附近游弋警戒。方餘、月璃、艾瑟爾三人也已準備妥當,各自將“水行符”貼在胸口。方餘將“避水玦”握在手中,一絲微弱的精神力注入,骨片散發出柔和的淡藍光暈,籠罩他全身。月璃也將所剩不多的淨世蓮華之力凝聚於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月白光膜。艾瑟爾則檢查了一下斷矛和綁在腿上的幾柄飛刀。
“小心。”王五和郭衝在船舷邊叮囑。厲天行也投來關切的目光。
方餘對眾人點點頭,與月璃、艾瑟爾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三人同時翻身,躍入墨綠色的海水之中!
海水冰涼,瞬間包裹全身。胸口的“水行符”立刻生效,一股清涼的氣息湧入肺部,取代了窒息感,身體在水中的阻力也似乎小了許多,行動自如。“避水玦”的光暈在身周形成一個直徑約三尺的、相對“乾爽”的區域,將海水輕微排開,水流劃過光暈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似乎還在淨化著水中隱含的微弱汙染。
水下能見度不高,大約只有十幾丈。陽光透過海面,形成道道晃動的光柱,照射在下方色彩斑斕的珊瑚叢、嶙峋的礁石以及隨波擺動的海草上。但也能看到,一些珊瑚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海草中夾雜著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奇異藻類。遠處礁石的陰影中,隱約有體型不小的黑影快速遊過。
方餘打了個手勢,三人呈品字形,向著礁石群深處潛去。王五的意念透過某種奇妙的聯絡(樞令結合地脈感應水脈)在方餘腦海中形成模糊的方位指引,避開幾處明顯的暗流漩渦和疑似沉船殘骸的陰影。郭衝的警示也時時傳來,指出幾處汙穢氣息較為濃郁的區域。
很快,目標出現了。
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海底沙地邊緣,五條體長超過兩丈、通體灰黑、背鰭高聳如刀、吻部突出、滿口交錯如鋸齒般利齒的巨鯊,正在圍攻一群受驚的魚群!這些鯊魚的眼睛,果然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色,在昏沉的海水中如同跳動的鬼火。它們的動作比尋常鯊魚更加狂暴、迅捷,撕咬魚群時,暗紅色的涎液混著被汙染的血肉在海水中擴散,使得周圍海水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