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碎裂的簌簌聲,在驟然寂靜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清晰。幽藍的冷光映照著吳邪蒼白如紙、還掛著冰屑的臉。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裡,褪去了冰封時的空洞與呆滯,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茫然、疲憊,以及一種彷彿穿越了漫長時光洪流、剛剛靠岸的恍惚。
他的視線緩緩移動,掠過狼藉的戰場——堆積如山的化石碎塊、破碎倒地的冰晶武士殘軀、散落的冰晶與戰鬥痕跡,最終定格在近前那張熟悉到刻入骨髓、此刻卻似乎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難以言喻神情的臉上。
“……小哥?”
沙啞的氣音從乾裂的唇間逸出,輕得彷彿怕驚碎一場幻夢。吳邪試圖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慣常的、哪怕是苦笑的表情,卻發現面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只有睫毛上凝結的細小冰晶隨著微顫簌簌落下。
“是我。”張起靈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若細聽,能辨出那平靜之下幾乎難以察覺的一絲緊繃得以鬆緩的痕跡。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將掌心輕輕貼在吳邪依舊覆蓋著薄冰的胸口,感受著那微弱但確實重新開始搏動的心跳,以及體內殘存的、頑固盤踞的陰寒穢氣。“別動,慢慢適應。”
“天……天真?!”王胖子終於從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撲到冰雕前,想伸手去碰,又怕碰碎了似的僵在半空,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都帶了哽咽,“你個臭小子!可嚇死胖爺我了!你他孃的知道我們費了多大勁才把你從這大冰坨子裡撈出來嗎?差點就……”他後面的話被翻湧的情緒堵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老刀收起長刀,走到近前,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也流露出如釋重負的欣慰。他仔細看了看吳邪的氣色,眉頭微皺:“魂體初歸,氣血兩虛,體內還有極寒穢氣殘留。需要立刻保暖,補充水液,緩慢引導生機。” 他迅速從自己揹包裡取出一個保溫效能極好的扁平金屬壺,裡面是出發前準備的、用特殊藥材和糖分調變的溫補液體,擰開蓋子,遞向張起靈。
阿透也勉力支撐著走過來,虛弱地靠在旁邊一根完好的冰柱上,臉上露出蒼白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吳邪,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別冷,或者……腦子裡很亂?”
吳邪的眼珠轉動,看了看王胖子,又看了看老刀和阿透,最後目光落回張起靈臉上。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昏沉的意識——長白山冰冷的地下甬道,無盡的黑暗,血跡,警告,還有那撕心裂肺的、混合著絕望與執拗的尋找……以及後來,更混亂、更黑暗的一些片段,充滿汙穢的低語、刺骨的惡意,還有……一道斬破黑暗的刀光,一聲穿透混沌的呼喚……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刺痛,每說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摩擦,“冷……骨頭縫裡……都冷……頭……很沉……好多……亂七八糟的……”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渙散,顯然魂靈雖歸,但受到的衝擊和侵蝕並未完全消除,記憶和意識還在緩慢拼湊、適應這具剛剛“解凍”的身體。
張起靈接過老刀的水壺,沒有立刻給吳邪灌下,而是先用手背試了試溫度,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遞到吳邪唇邊。“慢點喝。”他聲音很低,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扶在吳邪背後,一股溫和而持續的熱力透過掌心緩緩渡入,幫助吳邪僵硬的身體吸收水分,抵禦內外的嚴寒。
溫水入喉,帶來一絲暖意和生機。吳邪貪婪地吞嚥了幾小口,隨即被嗆得咳嗽起來,帶動全身的薄冰咔嚓作響,臉色湧起不正常的潮紅。張起靈立刻拿開水壺,輕輕拍撫他的後背,動作是旁人從未見過的細緻。
“胖子……刀叔……阿透姑娘……”咳嗽稍平,吳邪的視線一一掃過眾人,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些許,被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感激和後怕取代,“你們……都來了……我又……” 他似乎想道歉,又想問什麼,但虛弱的身體和混亂的思維讓他語無倫次。
“省點力氣,別急著說話。”老刀沉聲道,從揹包裡又翻出幾塊高能量的壓縮食品和一塊保溫毯,“當務之急是讓你恢復行動力。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他目光掃過那堆巨大的化石殘骸和破損的冰晶武士,眼神警惕。雖然最大的威脅暫時解除,但這冰宮神秘莫測,難保沒有其他危險。而且,那“卵”的狀態……
彷彿印證老刀的擔憂,張起靈懷中一直貼身收藏的“卵”,在持續輸出力量幫助吳邪初步甦醒後,傳來的波動驟然變得極其微弱,最後一絲溫潤的乳白色光暈徹底內斂,彷彿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之前因消耗和與鐵面生對抗而出現的那一絲裂紋,似乎也變得更加明顯了一些。一股深沉的疲憊和自我保護般的沉寂感傳遞出來。
“她……累了。”張起靈低聲道,手掌輕輕按了按胸口,感受著那微弱但平穩的沉寂波動,“需要時間恢復,很長的時間。” 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路程中,他們將失去“卵”這個重要的淨化與生機來源,對抗“蝕”力或療傷,將更加艱難。
吳邪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他體內的穢氣雖然被淨化大半,但仍有殘留,與“卵”的力量隱隱有所聯絡。此刻“卵”陷入沉睡,他體內那頑固的陰寒似乎又隱隱有反撲的跡象,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冰宮範圍,”阿透也意識到了情況的嚴峻,她強打精神分析道,“吳邪需要溫暖的環境和真正的休養來穩固魂體、驅除餘穢。‘她’也需要安全的地方沉睡恢復。而且……” 她看向那扇已經被開啟、通往冰宮深處的、盤旋向下的冰晶階梯,又看了看周圍沉默肅立的冰晶武士(完好的和殘破的),低聲道,“此地雖然暫時安全,但這些守衛……還有這冰宮本身,總讓我覺得……並非善地。我們完成了‘接引’,通過了‘試煉’,或許……不該再深入了。”
王胖子此時也冷靜下來,一邊幫張起靈用保溫毯裹住吳邪瑟瑟發抖的身體,一邊點頭附和:“阿透姑娘說得對!這鬼地方冷得邪乎,到處是冰疙瘩,指不定還藏著什麼更嚇人的玩意兒。天真現在這樣子,可經不起折騰了。咱趕緊找路出去是正經!”
張起靈沒有立刻回答。他扶著吳邪,讓他慢慢活動僵硬的手腳,適應身體的迴歸。目光卻掠過吳邪蒼白的面容,看向那幽深的階梯,又轉向冰宮入口外那被化石殘骸堵塞了大半的通道,最後,落在手中那盞依舊靜靜燃燒著冰藍火焰的“回魂盞”上。
這盞燈救了吳邪,但它顯然也是這冰宮秘寶之一。帶走,還是留下?
彷彿感應到他的目光,那兩尊最初“甦醒”的冰晶武士,眼中幽藍火焰閃爍了一下,一道冰冷的意念再次掃過眾人,並無敵意,卻帶著明確的意味:
“魂已歸,穢未淨。使命已達,去留隨心。”
“此盞,鎮於此殿,接引迷途,非祀勿動。”
“循寒流之徑,可抵‘界碑’。慎之。”
意念資訊明確:吳邪魂靈被接引回來,他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回魂盞是這裡的鎮物,不能帶走。而離開的路,是沿著這裡散發的、最強烈的“寒流”方向走,可以到達一個叫“界碑”的地方。並且,提醒他們要“謹慎”。
“界碑……”張起靈默默記下這個詞。這顯然是一個關鍵地點,可能與離開這片遠古戰場,甚至與“門”的線索有關。
“寒流之徑……”老刀也捕捉到了這個資訊,他凝神感應片刻,指著冰宮深處、那盤旋向下的階梯,“這裡的寒氣,最精純、最穩定的源頭,似乎就是從那下面傳來的。但‘寒流之徑’未必是階梯本身,可能是與階梯同源的、更隱蔽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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