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已經不然。其一,相對於已身居高位的自己來說,張邦昌眼下還很年輕且稚嫩,所以現在的態度十分恭謙;其二,史上對張邦昌的評價也有爭議。畢竟世人對他最大的詬病,莫過於他當了三十二天的偽楚皇帝。可不少後世學者認為,張邦昌本人並無篡逆之心,終是受金人所迫,過程中也無僭越之念,而且一旦等到金兵退去,便立即還政於趙氏,並無任何留戀皇位之舉。
所以,倘若抹去張邦昌的竊國篡逆之大錯之後,歷史又將如何更加準確地還原此人的真實形象呢?所以,在聽李迒說張邦昌到了杭州的訊息後,秦剛便答應與他一見,也想自己可以親眼結識辨別一番。
院中的交談還在繼續進行中。
在秦剛所熟悉的人中,張邦昌的點茶技藝處於中上水平,而他的談吐見識同樣也能達到這個水平。不過,在他表面的恭敬謙遜下,卻掩不住他對於自己身處朝廷正統陣營中的優越感。時間一長,就連陪坐在一旁的李迒都有所感覺。
有好幾次,李迒都想直接站起來開口將其請走,竟是有點後悔當初引見他的決定。
具體對話中,還有對於南北經濟政策中的分歧。
在張邦昌看來,蔡京的諸多斂財之政,雖然加重了民眾百姓的負擔,但是在朝廷手中,畢竟還是創造了大宋有史以來難得的崇寧盛世,是為“聚天下之財為中樞所用”之正途。
反而是東南幾路如今推行的減輕農賦、開發海稅的做法,有拉攏民意、刻意為太子提升名聲,實質卻是破壞了朝廷的一體之策的威信。
對此,秦剛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和張邦昌爭辯。
此時的蔡京,假借王安石新法之名,卻是從中總結出了一些不利於變法者的諸多教訓,不僅設法蠱惑並取悅了皇帝,更是鑽研了諸多手段來操縱百官之心:
對於期望升官者,會發現蔡京的新政法令,執行起來簡單、粗暴、易完成,只要跟著他的節奏去做事,很容易出政績;對於謀求名聲者,基於儒學的追求,更期待於自己能夠在青史留名,蔡京在窮兇極惡地斂財的同時,從中拿出一小部分錢來舉建官學,修造養老福利機構,而這些關於興學、養老、助孤的所謂“仁政工程”既為其贏得了一批名聲,更能迷惑不少官員;最後還有,蔡京絕不用清廉道德去約束手下官員,反而縱容各種心存不軌之念的官員,可以放手去貪汙受賄,但只需向其忠心即可。
秦剛能看出,張邦昌不像個貪財之人,他正值年富力強之時,政績與名聲,恰恰是他最需要的東西,能夠參與到蔡京為當今皇帝構建的豐大豫亨的盛世之景,已經成為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到了現在,李迒才發現,之前他對張邦昌在永平監時,更加在意監工以及錢匠的生計而感動,如今看來,只不過那些是其更在意的政績罷了。包括這次,他專程來杭州,期望促進兩地商路通暢、貿易往來繁榮,本質還不過是為了更好實現其本路賦稅增長的目的。
等送走張邦昌後,秦剛也發現了李迒的情緒,笑著問他:“怎麼?對這個張子能有點失望?”
李迒點點頭道:“是啊,原以為是個愛民惜力的好官員呢!”
“也正常!如今的大宋官場,官員基本上只會考慮自己的仕途與未來,又或者只會空談自己的天下志向!張邦昌在這種環境下,不這樣子才怪呢!”秦剛反倒為其解釋道。
“那我算是明白了姊夫當初為何要費那麼大的勁,在流求這樣一窮二白的地方起步了!”李迒有了自己的感慨,“就算如今在杭州官衙裡,要是官員之間吵起來,多半還是中原的人跟不上流求來的新氣象啊!”
“哦?兩邊的官員會有爭吵?這種情況多嗎?”秦剛自己有點聽不到這種訊息。
“多!不過幸好會有呂左丞。”李迒毫無顧忌地說道,“一開始的時候,大家以為呂左丞同在中原這裡,一定會偏袒自己人,沒想到他卻大多都是站在流求官員那邊。還好大家都敬重他做過宰相,他的訓話沒人敢不聽!”
“什麼這邊那邊的,淨被你們這些人硬性劃邊了!”秦剛笑罵道。
一天後,秦剛被呂惠卿請到府中喝茶。
“呂觀文近來身體可曾無恙?”秦剛以其觀文殿大學士的貼職稱呼,以示尊敬。因為無論是執政院左丞、還是兩浙路安撫使,其位都在他之下,遠不如這觀文殿大學士的頭銜。
“老夫自西北迴來後,也曾心心念念想回朝堂報效餘力,只可惜一直都有佞人阻撓。”呂惠卿悠悠地開了口,“原本就想在這江南福地告老致仕,不想終究還是讓我遇上了太子與執政。所以這些日子,賤軀雖已殘,但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不曾有甚不適!”
“觀文乃是我東南柱石般的人物。尤其是我去北遼時,只要想到杭州有觀文坐鎮,我這心底就踏實了許多。所以,觀文還是要保重身體,切勿操勞受累!”秦剛誠心說道。
“哼!你若是真心讓老夫少操些心,也就應該收收心思,正兒八經地把你這個執政做做好!”呂惠卿卻是藉機板起了臉,“要知道,太子年幼,太子府的諸多政令,無人用心推行,便難以服眾。老夫這個左丞、十二那個右丞,終究只是左右臂膀而已!總不能由著你帶著小嬌妻,天南地北地亂跑!”
“是是,觀文說得極是!”面對呂惠卿的生氣,秦剛只能俯首稱是。
“執政年輕有為,你從流求帶來的僚從自然多是意氣風發,這些人的行事風格,老夫平素裡倒也多有欣賞。”呂惠卿這才談到了正題,“只是他們身上,畢竟草莽習氣多了點,官場規矩缺了些。更是缺了執政的約束,杭州城內便成了多事之地,太子府、執政院,再加上原有的杭州州治、兩浙路治,麻煩紛爭便是不斷。”
秦剛聽著,這也是他聽李迒提到後專程來呂惠卿這裡的主要原因,此時更是恭敬地說道:“確實給呂觀文添了太多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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