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採納了高俅的提議,根本就是對蔡京的失望。
當初讓蔡京復相,就是希望藉助他的政治智慧、經濟手段以及過人的御人技巧,來幫助自己解決政績揚名、內庫充盈以及朝臣穩定的這三個核心問題。但是,由於此時天下形勢的急劇變化,蔡京的這一輪宰相做得實在不怎麼樣:
大觀這兩年,蔡京無非是延續完善了他之前推出的居養院?、?安濟坊和?漏澤園福利政策,另外再督促完工了太學辟雍;此外,蔡京倒是琢磨出了對鹽鈔、茶引進行新舊版強制配換制度,為朝廷狠狠地大撈了一把,但在新版大觀通寶以及錢引方面,卻完全被南錢精準阻擊;再加上兩浙花石岡的中斷,也讓趙佶非常地不爽;
唯一在朝臣穩定方面,蔡京重新上臺後,乾淨利落地解決掉了不聽話的趙挺之、不配合的吳居厚,還透過宦官官制改革,穩定了趙佶身邊人的心思。不過,也正因為這方面的順利,趙佶也開始有心扶持如高俅、李彥這些心腹之人。尤其在發現蔡京與童貫在西北兵事上有所失利,便再一次對“無所不能”的蔡太師深感失望。
高俅的建議,無非讓他在錯綜複雜的朝堂關係中,又引入了秦剛這一條新線。歷來的皇帝往往都會醉心經營這種關係交錯、相互制約的政治關係,並以能夠嫻熟駕馭之,作為自己皇權保障的最大註解。
所以,引入秦剛,對趙佶而言,雖然十分冒險,但值得一試。
大觀二年四月初二,朝廷金牌急腳遞到杭州,傳天子御筆手詔:
西夏蕞爾小邦,背信棄義,舉兵內犯,擾我生民,罪不容誅。原陝西宣撫使童貫,統軍無方,排程失宜,致邊烽益熾,軍情危殆。今太子少師、樞密直學士秦剛,器識宏遠,才兼文武,素懷安邊之志,存忠通之心。朕特擢爾為陝西宣撫使,總攬西北諸路軍馬,接替童貫便宜行事。加授觀文殿學士、檢校少師,賜節鉞,以示崇榮。凡西北州府官吏、將校兵卒,悉聽爾節制,敢有違令者,以軍法從事。
應該說,趙佶的這份手詔算是下了一點血本:
秦剛眼下已是樞密直學士,為諸閣直學士之首,再升就應該是閣學士。但是趙佶索性直接跳過,給了他觀文殿學士之職,便就是破了將殿學士只授執政的慣例;
同時再給他加了檢校少師之職,太子少師算是“儲備”三師,檢校可以理解為“預備”,再一步便可直接升任為正式三師。
當然,高俅建議的這手也極聰明:除去冠冕堂皇的加職虛銜以外,這份手詔裡給予秦剛的實際差遣是陝西宣撫使,算得上總管西北六路軍政大事。秦剛一旦接詔,東南八路執政的差遣就免除了,雖然朝廷影響不了東南太子府的主事。可權力畢竟是會讓人眼紅的東西,想想空下的這個職位,是不是會引起東南內部人的窺探呢?這也算是提前埋下的一顆釘子。
當然,相對於趙佶君臣的這種刻意謀算,秦剛從獲知西夏人的異動開始,就令參謀本部在特勤房的輔助之下全力開動,開始調集一切力量用於攻夏準備。
在御筆手詔到杭之前,秦剛還特意回了一趟遼國南京道,不僅和魏國王耶律淳愉快地進行了溝通,對他以自己“貪戀遊獵、不務正事”為由頭的小報告表示高度讚賞。而且,他同樣也安排代筆不斷向上京寫彈章,彈劾耶律淳生活鋪張浪費、歧視將士等等之事——如此這般,既可解釋析津府看不到他人,也更會讓天祚帝對南京的文武二人更放心。
回來路過汝州時,順便悄悄啟動了鍾傅。
不過,這階段裡真正最忙碌的還是談建。
南京道那裡驛道修建以及宋鈔發行的事情剛安排妥當,他便前往永興軍路京兆府,開始接觸並聯絡上昔日的童子營商班學生。這些孩子各展有所長,除了自己開辦各類工坊及商社,還抱團成立了西北商會,而這個商會所聯絡的,不僅僅只有他們,實際覆蓋了童子營的文班從吏及武班從軍的所有人。
談建只讓人傳了一句“義父將回”,便喚醒了可以觸及到西北各地的一張巨網,更是啟動了一臺無形的龐大機器:
從京兆府出發,前往各邊路的交通要道旁的倉庫陸續被人看中,或收購、或長租,而且還會時不時運來一些奇奇怪怪的機器裝置,卻沒有人去介紹它們的用處;各地工坊開始大量地採購並囤積各種配件材料,都說是如今年頭好,準備擴大生產。
當然,除了奇怪的裝置,還有更奇怪的大傢伙。比如說,陝西來了一些大商賈,說是在南方賺了很多錢,用大木箱運回來數量可觀的大鐵柱子,加上各種鐵料、大木料,一併都囤積起來,說是要修宅、建祠堂,回家鄉寬榮宗耀祖。
當然,這些看似極為正常的市場舉動,在環慶路被西賊入寇、前線軍事補給陷入困境之後,“被迫”臨時調整。幾乎所有的後方工坊、商行,都改成了軍械生產場所,那些原本用於打造農具、以及製造精細首飾的機器,也被紛紛改用為生產武器、刀箭槍甲類裝備。
就在童貫意氣風發地前往西北之前,鍾傅也被蔡京專程召到京城。
蔡京用人,並非只好溜鬚拍馬、不學無術之輩。他十分清楚,西北這裡人才,需要能真刀實槍地與西夏人作戰,還須能指揮動西軍裡那幫無法無天的赤佬們。童貫與高俅都是親自下場,培植了一群親信勢力,而他無法離開朝堂,必須還是要尋些有真才實學的代理將才。因此,蔡京前後看中了兩個人,陶節夫與鍾傅。
應該說,蔡京看人還是有一套的。這兩人,都算得上西北名將,也都得到過章楶的重視與肯定,都有新黨色彩。相對而言,陶節夫更聽話一點,為人做事也較圓滑。只是他在西北待久了,個人要求還是有一點的。尤其他在鄜延提過幾次攻夏方略不得重視之後,他便屢次向蔡京提出內遷的要求,這也不得不滿足啊!
而鍾傅就是一個純粹的干將,一心紮根在西北,幾乎不提要求,但相應的個性脾氣就有點問題。當年蔡京花了一番心思把他從連州撈出來,並給了他涇原路經略安撫使的重任,誰知去後卻與副帥折可適搞不好關係,屢屢鬧矛盾,最後在他首次罷相後,便被御史彈劾,貶去了汝州。
不過也的確因為這層關係,讓蔡京有了患難與共的感覺。在陶節夫如願去江南東路改了知洪州【注:今江南南昌市】,蔡京便在慎重考慮之後,推薦鍾傅去任涇原路經略安撫使。
“弱翁啊!”蔡京親自在自家府宅的後院接見了鍾傅,“這次再去西北,為勉勵你用心做事,老夫還專門去官家那裡為你加了龍圖閣直學士的貼職。”
“太師多次擢用,又對下官寄予厚望。下官受惠若此,願從此捨身以報,為太師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鍾傅還是一如既往地耿直,在他身上看不見的那些諂媚與畏縮反而是蔡京這次重用他的原因——去西北打仗,可是要有真本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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