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桑小勇同著大酋帥、阿蠻、副酋帥西人,辭了有熊氏老族長,策馬離了營寨,徑投東而來。正是殘寒未褪,暖律難尋,一路行去,那峻嶺寒坡漸遠,卻入了一片陰森詭譎的水澤荒灘。
你道這水澤是怎生險惡光景?但見:峰頭殘雪凝寒骨,嶺底冰泉咽鬼聲。千條寒澗穿荒谷,一派濁流匯惡川。初時還是細流漱石,冷泠如哭;漸行漸見闊水橫陳,黑浪翻湧,水面上瀰漫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遮天蔽日,連日光也透不過半分,只餘下一片昏沉。行到那山坳轉處,忽聞得轟雷般巨響震耳,定睛看時,卻是一道飛瀑自斷崖絕壁倒掛而下,水色渾濁如墨,濺起的水霧裡裹著腥氣,落在人臉上,又冷又黏。
真個是:巖頭潑墨瀉濁漿,壑底翻濤卷惡浪。寒霧漫空藏鬼魅,冷飆撲面割肌腸。
那瀑布衝下深潭,潭水黑沉沉不見底,漫出後便成了一條奔湧大河,波翻浪滾,裹挾著斷木、浮冰,向東奔去。兩岸盡是枯朽的古松、歪脖子白樺,枝幹虯曲如鬼爪,沿河一帶,枯葦叢生,腐葉鋪岸,莎草沾著黑泥,散發著腥臭之氣。那水裡的活物,卻非尋常魚蝦,盡是些兇戾之輩:細鱗魚生著尖牙,逆水洄游時翻起黑浪;肥河蚌殼上生著尖刺,藏在泥底暗傷人;更有那碗口粗的水蛇,在水面上蜿蜒遊走,吐著分叉的信子,偶爾竄出水面,銜走一隻水鳥。林深處,狍鹿的呦鳴裡混著淒厲的慘叫,想來是遭了猛獸毒手,水邊的泥地裡,既有水獺的爪印,更有巨大的鱗甲痕跡,看得人頭皮發緊,那股子神秘恐怖之氣,首叫人脊背發涼。
又行了二三里遠近,忽見那大河轉彎處,現出一片破敗灘塗,背靠著光禿禿的荒山,面朝那濁浪翻滾的大河,正是有魚氏的部落。怎見得這寨柵的悲慘氣象?臨水立寨,依險築柵,卻處處透著破敗。數十座木骨泥牆屋舍,半塌半立,有的屋頂茅草被狂風捲走,有的牆垣被河水沖塌,露出裡面的泥地;一圈原木柵早己朽壞,不少尖樁折斷,上面還掛著殘破的魚皮、斷了的漁網,柵牆上甚至有巨大的爪痕,深可入木。臨水一邊的高腳木棚,半數傾頹,棚下散落著破碎的陶碗、乾枯的漁獲,還有幾具半腐的骨架,不知是人是獸。寨門兩側的瞭望木塔,歪斜欲倒,塔上的獵手面色憔悴,手執著磨得殘缺的石矛,眼神渙散卻又時刻警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彷彿周遭藏著吃人的惡鬼。
你看那灘上河邊,有魚氏的族人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忙忙碌碌間,盡是惶恐與疲憊,哪裡有半分煙火氣,只剩求生的掙扎:那背陰的河面,堅冰未解,卻佈滿了裂紋,七八個裹著破爛魚皮獸裘的漢子,凍得瑟瑟發抖,蹲在冰上,手持石鑿,叮叮噹噹地鑿那冰面。他們不敢多言,眼神時不時瞟向冰面下,生怕有惡物竄出。鑿開個碗口大的冰窟窿,便急急忙忙把獸筋為線、獸骨為鉤的漁竿探將下去,竿梢的雁翎浮漂剛一動,那漢子便慌忙提竿,若是釣上一尾細鱗魚,便如獲至寶,連忙塞進懷裡;可有時提上來的,卻是一截血淋淋的獸骨,或是一條纏在漁線上的水蛇,嚇得漢子們魂飛魄散,連連後退,凍得發紫的手止不住發抖。更有甚者,冰面突然開裂,整個人墜入冰窟,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濁浪吞沒,餘下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連救援的勇氣都沒有 —— 誰都知道,冰下藏著更兇的東西。
那開闊的暖水河面,幾隻獨木舟歪歪扭扭地漂在水上,舟身佈滿裂痕,像是被什麼巨物啃咬過。舟上的獵手,手執著丈餘長的魚叉,叉頭的黑石早己鈍了,他們圓睜二目,一邊盯著水面,一邊警惕地望著兩岸的蘆葦叢。忽聽得蘆葦叢裡一陣窸窣作響,眾人頓時臉色慘白,齊齊舉起魚叉,只見一條水桶粗的巨蟒,從蘆葦叢中竄出,身子如墨,鱗甲反光,吐著分叉的信子,猛地撲向一隻獨木舟,舟上的獵手慘叫著墜入水中,巨蟒緊隨其後,水面上翻起一陣黑浪,片刻後,便只剩一片血水,再無半分聲響。餘下的獨木舟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划著船往岸邊逃,卻又驚動了河底的惡鱷 —— 只見水面下泛起一陣黑影,數只丈餘長的鱷魚,張著血盆大口,露出鋒利的獠牙,朝著獨木舟衝來,“咔嚓” 一聲,便將一隻獨木舟咬得粉碎,族人的慘叫、鱷魚的嘶吼,混著河水的轟鳴,聽得人毛骨悚然。
那灘塗之上,更是一片慘狀。一排排木架歪歪斜斜,上面的漁網破爛不堪,有的還沾著血跡與鱗甲,幾個婦人坐在架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手裡拿著獸骨磨的針,有氣無力地補著網上的破洞,口裡哼著悲慼的漁歌,聲音裡滿是絕望。避風的牆根下,另有一群婦人,圍著石片壘的臺子,手裡握著生鏽的石刀,麻木地刮鱗破腹,處理著為數不多的漁獲,她們的手上佈滿傷口,有的還在流血,卻渾然不覺。那處理好的鮮魚,寥寥無幾,一層層碼進撒滿岩鹽的半地穴石窖裡,石窖旁,還堆著幾具餓死的孩童骸骨,看得人心頭髮酸。松枝燻棚裡,只有零星幾串魚乾,風一吹,鹹腥氣裡混著腐臭,飄得滿寨都是。
河邊的簡易碼頭,早己破敗不堪,木柱歪歪斜斜地插在泥裡,幾隻獨木舟靠在岸邊,舟上滿是血跡與爪痕。舟上的漢子跳下來,扛著半袋發黴的野粟、幾捆乾柴,面色麻木,與接應的族人無話可說;有的舟上,只載著一具被鱷魚咬傷的族人屍體,婦人見了,也只是默默流淚,連哀嚎的力氣都沒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光著腳在淺灘上跑,面黃肌瘦,身上滿是泥汙與傷口,他們不敢離水太近,只是在岸邊撿些小螺、小魚,偶爾看到水面上的黑影,便嚇得立刻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這滿寨的悲慘之中,更藏著徹骨的恐怖與絕望。柵欄邊的空地上,一群年輕漢子正圍著石砧,有氣無力地磨製石矛石斧,磨好的兵刃,大多殘缺不全,卻還要兼顧著防禦猛獸與備戰;那屋舍牆根下,除了漁網魚叉,還堆著不少尖銳的木刺,是用來防備巨蟒與鱷魚的;連那瞭望塔上的守衛,也時刻盯著河面與蘆葦叢,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石刃上,眼神里滿是恐懼,見了桑小勇一行陌生的人馬,先是一驚,隨即又露出麻木的神色 —— 他們早己見慣了兇險,連陌生人的到來,都提不起太多警惕,只想著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見了這般光景,那大酋帥早把馬韁攥緊,臉色鐵青,手按在腰間的石斧上,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 他雖久居山地,卻也從未見過這般悲慘兇險的生存之地,這些族人,不僅要應對部落間的仇殺,還要與巨蟒、鱷魚搏鬥,與飢餓、寒冷抗爭,活下去,竟是這般艱難。阿蠻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攥著桑小勇的衣袖,往他身後躲了躲,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唯有那副酋帥,本就是有魚氏出身,當年便是因怕這水澤裡的巨蟒惡鱷,又犯了偷竊官司,才逃去有熊氏地界。此刻見了故土的兇險光景,早嚇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把頭上的獸皮帽往下狠狠拉了拉,遮住整張臉,縮在馬背上,連頭都不敢抬,嘴裡喃喃自語:“我又回來了,又回來了,鱷魚…… 巨蟒…… 別過來…… 別過來……” 他想起當年,自己的親人便是被鱷魚拖入河中,屍骨無存,此刻再見到這熟悉的兇險,早己嚇得魂不附體。
桑小勇勒住馬韁,立在灘頭,望著這滿寨的悲慘與兇險,望著那些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族人,眼底滿是沉痛與堅定。他心裡暗道:這般生存艱難,人們早己苦不堪言,若部落間再爭鬥不止,相互殘殺。那這三個小部落,恐怕是危在旦夕了。需尋得法子,趕走兇獸外敵,並且讓三部團結一心,方能少受猛獸之害,繁衍生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