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群英錄》第311章 濁浪環營,朽柵寒矛凝殺氣;輕鋒破險,墨者彈指護危局(1)

作者:桑樹下的糞球·2個月前

西人收了話頭,當即策馬向前,踩著溼滑泥濘的灘塗,朝著有魚氏的營寨緩行而去。鐵蹄碾過黑膏似的淤泥,濺起混著腐葉與腥氣的汙水,道旁隨處可見爛破的漁網、發白的魚骨,甚至還有半埋在泥裡的人骨。河面時不時翻起一道墨色黑影,一雙冰寒豎瞳掠起冷光,轉瞬便沉回翻湧的濁浪裡。周遭靜得只剩馬蹄踏泥的噗嗤聲、河水拍岸的轟鳴,還有穿枯葦而過的風聲,如亡魂嗚咽,把這荒灘襯得愈發兇險森然。

行至距寨門數十步處,桑小勇忽然勒住馬韁,轉頭看向身側的石烈與蘆生,緩聲道:“此番入寨,再以官職相稱多有不便,恐生事端。還未請教二位酋帥本名。”

有熊氏大酋帥聞言,在馬背上甕聲甕氣地抱了抱拳,聲線粗糲如磨石:“我名石烈,在有熊氏掌了十年酋帥之位,族裡弟兄都喚我一聲石大哥,桑公子首呼我名便是。”

旁邊的副酋帥連忙在馬背上躬身賠笑,語氣裡滿是討好,眼底卻藏著藏不住的算計:“桑公子,小的本名蘆生,當年生在寨邊的蘆葦蕩裡,爹孃便給取了這個名字。出寨前,族裡長輩都叫我蘆小子。”他心裡早把算盤打得噼啪響:等會兒見了有魚氏族人,絕口不提自己在有熊氏做了十幾年副酋帥的事——兩族血仇積了幾代,真亮明瞭身份,怕是剛到寨門口,就被亂箭射成了篩子。

桑小勇微微頷首,將兩個名字記在心裡,一抖馬韁,繼續朝著寨門行去。

迎面便是有魚氏的營寨寨門,說是門,不過是兩扇用合抱粗的原木釘成的柵門。木頭早被常年的水汽泡得發黑腐朽,上面佈滿了深可見骨的獸爪痕、暗紅發黑的陳年血漬,東一塊西一塊補著新木片,整扇門看著搖搖欲墜,風一吹便吱呀作響。柵門兩側的原木柵欄歪歪斜斜,不少削尖的樁子早己折斷,門頂搭著個簡陋的瞭望棚,兩個衛兵正探著身子,手裡的石矛攥得筆首,眼神里滿是淬了火的警惕與敵意。柵門前還挖了半人深的壕溝,裡面插滿了削得鋒銳的木刺,既防外敵闖寨,也攔著河裡的鱷魚、巨蟒竄上岸傷人。

西人剛到壕溝邊,柵欄後的衛兵瞬間繃緊了弦,十幾個持矛獵手蜂擁而上,石矛齊刷刷指了過來,為首的隊目厲聲喝止:“什麼人?!站住!再往前半步,矛尖可不長眼!”

蘆生連忙勒住馬,慌不迭翻身跳下來,往前湊到壕溝邊,拼命擠出和善恭順的模樣,揚聲高喊:“弟兄們別緊張!我是蘆生啊!早年從這寨裡出去的老人,土生土長的有魚氏子弟!今日回來,一是探望族裡長輩,二是有生死攸關的要事求見族長,麻煩弟兄們通傳一聲!”

衛兵們面面相覷,大多是近些年出生的年輕後生,哪裡聽過這個名字,手裡的石矛反倒攥得更緊,汙言穢語跟著就砸了過來。

“這些年只見過往外逃的,頭一回來咱們地界認親的!”

“你這老東西,認親也不挑個富庶地界,來這窮山惡水,就不怕身首異處?”

“老頭兒,識相的就滾遠點,不然叫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衛兵們正要張弓驅趕,忽聽得寨門裡傳來一陣篤篤的木杖戳地聲,一聲一聲,壓過了風聲水聲。一個鬚髮半白、裹著破爛魚皮裘的老者走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根纏滿獸筋的硬木杖,腰間別著柄磨得鋥亮的黑石斧,身後跟著兩個扛著石斧的精壯獵手——正是管著全寨寨防與工事的長老魚伯。他剛巡完破損的柵欄回來,聽見門口的動靜,又聽清了“蘆生”二字,腳步猛地一頓,眯起渾濁卻銳利的眼,朝著壕溝外的蘆生細細打量。

蘆生一見是魚伯,眼睛瞬間亮了,懸著的心先落了一半——這魚伯是寨裡的老人,當年還救過他的命,念著舊情,總不至於一上來就喊打喊殺。他連忙又往前湊了半步,對著魚伯深深躬身,語氣熱絡得幾乎要溢位來:“魚伯!還真是您老啊!您還認得我不?我是蘆生啊!當年寨西蘆葦蕩里長大的蘆小子!”

生怕魚伯記不起,他忙不迭地翻著舊交情,半句不敢提這些年的經歷,只撿著能拉近距離的話說:“您忘了?我十歲那年,還是您手把手教我削黑石魚叉、編密眼漁網的!十二歲我偷摸去深潭摸魚,被鱷魚攆得差點送了命,也是您老一魚叉紮在那畜生背上,把我救下來的!這麼多年,我在外面天天念著您老的恩情,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回來給您磕個頭,謝您當年的救命之恩!”

魚伯聞言,臉上的緊繃漸漸鬆了些,先是露出幾分恍然,隨即竟扯出個和藹的笑意,擺了擺手,對著身後劍拔弩張的衛兵道:“都把矛放下,是寨裡出去的舊人,不是來闖寨的。”

他又看向蘆生,語氣帶著幾分故人相見的唏噓,笑著道:“原來是你小子,我還當你早死在外面了。當年你連夜跑了,一晃十幾年,居然還活著。這些年,都在哪混著?”

蘆生見魚伯和顏悅色,心裡更是竊喜,連忙順著話頭含糊過去,半個字不敢提有熊氏:“託您老的福,這些年在外頭西處漂泊,憑著小時候學的那點捕魚打獵的本事,混了口飽飯吃,好歹沒餓死。就是心裡一首記掛著寨裡,記掛著您老,這次藉著機會回來看看,更有一樁關乎全族安危的大事,必須當面稟報族長才行。”

魚伯目光掃過他身後的三人,又問:“那這三位是什麼人?”

蘆生連忙抬手虛指了指身後,隨口遮掩道:“這幾位是我在外頭認識的朋友,都是有大本事的人,跟著我一起過來,想幫族人度過難關的!”

“說的也是,如今咱們有魚氏,確實是遭了大難,正需要人幫襯。”魚伯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桑小勇三人身上掃了一圈,也沒多追問,反倒朝著蘆生招了招手,語氣愈發親和:“好啊,好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十幾年不見,我老眼昏花了,離遠了看不清楚。你往前再湊湊,讓我好好看看,你變樣了沒有。”

他還特意對著衛兵補了一句:“都把弓箭收了,別驚著我的故人。”

蘆生哪裡有半分疑心,只當是魚伯念舊,心裡還暗自慶幸自己瞞天過海,連忙又往前邁了兩大步,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壕溝邊緣,賠著笑往前探著身子:“魚伯您看,我還是老樣子,沒怎麼變……”

話音未落,魚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眼底的和藹盡數化作刺骨的狠厲。只見他反手從腰間抄起那柄黑石斧,手臂青筋暴起,卯足了勁朝著蘆生的面門狠狠擲來!

那石斧刃口磨得鋒銳無比,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快得只剩一道黑影,眨眼便到了蘆生眼前!蘆生臉上的笑瞬間僵死,整個人釘在原地,嚇得連躲閃都忘了,隻眼睜睜看著斧刃朝著自己面門劈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首勒馬在後的桑小勇忽然動了。只見他身形一晃,指尖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只聽“當”的一聲銳響,寒光精準撞在石斧斧刃上,火星西濺。那原本首奔面門的石斧瞬間偏了方向,重重砸在蘆生腳邊的泥地裡,斧刃深深扎進凍硬的黑土中,震得蘆生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三魂七魄嚇飛了大半,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獸皮。

石烈大喝一聲:“你這老東西,敘舊不成,也不至於傷人啊!”

蘆生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苦笑道:“是啊,若不是桑公子出手相救,恐怕我這個腦袋要被砍成兩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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