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鳴徹底消散在山谷間,黑石坳裡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山風捲著黑石燃盡的餘燼掠過,掀動滿地焦黑狼藉,也卷著徹骨的寒意,沉沉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鋸齒虎王被麾下殘部扶著踉蹌起身,虎目裡的紅血絲幾乎要掙裂眼眶,方才激戰時噴濺的血沫還凝在嘴角。它死死攥著那柄豁了口的黑石斧,指節捏得咔咔作響,喉嚨裡滾出壓抑的、如同困獸瀕死的低吼。滅族之仇近在咫尺,卻被一個自稱慈悲的仙人親手放跑了仇敵,它胸腔裡翻湧的恨意與不甘幾乎要炸開,可偏生被悟善那股滔天威壓死死鎖著,連提氣追上去的力氣都使不出。最終它只重重一斧劈在身側的岩石上,碎石飛濺間,咬碎了牙擠出一句 “此仇不報,我誓不為妖”,便帶著殘部踉蹌著沒入了密林深處。其餘與黑蛟有血海深仇的精怪,也個個面如死灰,要麼拖著傷軀默然離去,要麼癱在原地望著黑水潭的方向,眼底只剩絕望,卻無一例外都攥緊了手中的兵器 —— 沒人甘心,沒人願意就這麼算了。
桑小勇一行人也沉默地立在崖邊。首到最後一絲蛟鳴徹底消散在山林間,桑小勇才緩緩收回目光。他臉上沒什麼過激的神情,可垂在身側的手依舊攥得死緊,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正緩緩滲著血。石烈把斷成兩截的黑石矛狠狠摜在地上,悶響震得腳下碎石微動,他腮幫子咬得緊緊的,額角青筋暴起,滿腔怒火無處發洩;蘆生一屁股癱坐在泥地裡,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 “完了,全完了”,頹喪的眼底卻藏著壓不住的不甘;阿蠻默默擦去臉上濺到的血汙與淚水,把散落的草藥收攏進揹簍,指尖卻止不住地發顫。老白猿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桑小勇的肩膀:“先回我的雲端桃園吧,此地煞氣太重,不是久留之地。”
一行人沉默著踏上歸途,一路無話,只有山風在林間呼嘯而過,襯得每個人心頭的鬱氣更沉更重。
雲端桃園坐落在山巔雲海之間,漫山遍野的桃樹枝繁葉茂,山澗清泉潺潺流淌,雲霧繚繞間滿是清靈仙氣,與黑石坳的焦黑慘烈,判若兩個天地。可這滿目的清靈秀色,卻半點驅散不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剛進桃園石屋,蘆生率先把背上的藤筐往地上一摔,一屁股癱坐在石凳上,滿臉頹喪地嚷嚷起來:“散了散了!這仗還怎麼打?我們拼了命布的局,死了那麼多弟兄,結果人家一根猴毛、一棒子就給我們全拆了!那黑蛟如今有仙人護著,我們拿什麼跟人家鬥?再折騰下去,不過是白白送命!”
這話一齣,石烈瞬間炸了毛,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陶碗都跳了起來,怒聲罵道:“散夥?你就這點出息?那些死在黑蛟口裡的鄉親,那些倒在黑石坳裡的弟兄,他們的仇就不報了?那狗屁仙人腦子糊塗!身為上仙,不斬妖除魔,反倒護著一個殺人如麻的惡蛟,什麼慈悲?我看他是非不分,善惡不辨!”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方才激戰崩裂的傷口又滲出血來,卻渾然不覺。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的時候,阿蠻端著一碗溫水走到桑小勇面前,眉眼間滿是化不開的擔憂,輕聲道:“桑大哥,你快喝點水緩一緩。方才被那仙人一棒子打飛出去數百丈,可嚇壞我們了,你身上有沒有哪裡疼?要不要我給你敷點草藥?”
她這話一齣,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桑小勇身上。
桑小勇輕輕活動了一下西肢,只覺渾身並無大礙,便擺了擺手道:“我沒事,不過是擦破了點皮而己。”
蘆生蹙著眉,滿臉疑惑地接話:“說起來也真是奇怪,桑大哥被那悟善一棒子打飛百餘丈,竟然只是擦破了點皮,這也太不合常理了。不得不說,吉人自有天相這句話,真不是白說的。”
桑小勇思索了片刻,才沉聲道:“此事全靠白猿前輩出手相救,若非他及時騰雲接住我,我恐怕早己摔得粉身碎骨了。”
誰知話音剛落,坐在主位的老白猿卻捋著鬍鬚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道:“小子,你倒會給我臉上貼金。我不過是順勢接住你,真正保你無事的,可不是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破壞永遠比拯救和建設容易。以悟善的功力,要打死一個凡人,對他而言不過是吹口氣的功夫。他那一棒子,看似來勢洶洶,實則根本沒下死手,他本就無意傷你,你自然不會有事。”
桑小勇聞言一怔,隨即想起當時的情景。悟善高高舉起鐵棒,怒喝聲震徹山谷,可鐵棒掃過來的瞬間,那股沛然的神力看似兇猛,落在身上時卻卸去了十之八九的力道,只餘下一股柔勁將他推飛出去。他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前輩說的是。他那鐵棒雖高高舉起,卻也是輕輕落下。我雖被推飛數百米,落地時便己察覺,體內經脈、五臟六腑半點損傷都沒有。若他真的全力出手,那一棒子下來,恐怕我的五臟六腑早己被震得粉碎,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他確實是無意傷我。”
這話一齣,石屋裡瞬間安靜下來。蘆生張了張嘴,滿臉錯愕,半晌才撓著頭嘟囔道:“不能吧?他當時那副惱羞成怒的樣子,跟要吃了人似的,怎麼會沒下死手?我看啊,定是那猴子學藝不精,根本不會打人,空有個花架子!”
“放屁!” 石烈立刻瞪了他一眼,沉聲道,“你懂個屁!打死人容易,把人打飛數百丈卻不傷分毫,這才叫難!那一棒子的力道收放自如,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這猴子的武藝,絕對非同一般,只怕那黑蛟都不是他的對手!”
蘆生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悻悻地閉上了嘴。
老白猿再次開口,語氣鄭重了幾分:“石烈說的沒錯。他那一棒子,本就是做給黑蛟看的戲,不是真的要傷桑小勇。因為那猴子,從一開始就無意傷你。”
桑小勇眉頭緊鎖,滿臉疑惑地看向老白猿:“前輩,我實在想不通。這悟善,究竟是敵是友?若說是敵,他不該對我手下留情;若說是友,他又為何要放走黑蛟,毀了我們的圍剿大計?難不成他真的是愚善,善惡不分,敵我不辨?既要放走黑蛟龍,又要演戲打我而不傷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眾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落在老白猿身上,等著他解開這滿肚子的疑團。
老白猿捋著頜下雪白的鬚毛,長長嘆了口氣,緩緩道:“你們只知他叫悟善,以為這名字只是說他心地善良,卻不知這‘悟善’二字,悟的是周全之善,不是婦人之仁的愚善。他不僅僅是心懷慈悲,更是心思細膩,看得比你們所有人都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昨夜黑石坳裡,三昧真火的餘威漸漸下降,黑石燃盡在即,你們刀劈斧砍了整整兩個時辰,卻始終傷不到黑蛟的根本,反倒一次次逼得她引爆丹力,與那老君金丹相融。你們只想著殺了她,卻沒察覺,那黑石的真火餘威,看似在傷她,實則是在以火煉丹,助她煉化金丹!若悟善當時不加阻止,任由你們逼她到絕境,等她狗急跳牆,徹底引爆金丹藥力,將金丹與妖丹完全相融,將金丹徹底吸收,屆時她便是擁有金丹修為的一代妖王,別說你們這百十號人,就是這整片蠻荒地界,恐怕再無一人能降服她!”
這話一齣,石屋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 “轟” 的一聲炸了鍋。石烈猛地一拍大腿,嗓門震得石屋頂都簌簌掉灰,扯著嗓子就喊:“啥?!合著我們哥幾個豁出命燒了她兩個時辰,不是在殺她,是在給她熬藥進補呢?!前輩,您怎麼不早說啊!”








